“正是。”
钟叔点头道,“公孙大夫说,若君上能在宴席之上,对介子推此人多加留意,适当示以敬意,或许能让公子重耳及其随从,更真切地感受到我宋国的诚意。”
宋襄公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深知,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有时候,人心的向背,往往比单纯的实力对比,更为重要。
第三日,清晨的阳光刚刚洒满襄邑城头,远处大道之上,便扬起了一片漫天的烟尘。宋襄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钟叔和宫人的劝阻,在内侍的搀扶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登上了行宫高高的城楼,凭栏远眺。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一支不算庞大的队伍,正缓缓地向襄邑城走来。为首的是一辆略显陈旧的黑色车驾,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驾车者的身影。车驾之后,跟着十余骑骑士,以及数辆装载着行李杂物的车辆。这支队伍虽然行装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但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纪律严明,没有丝毫落魄潦倒之态。
“来了!真的是晋公子重耳的车驾!”
城楼之下,负责了望的士兵惊喜地高声呼喊起来。
宋襄公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辆为首车驾中的情形。然而,距离毕竟有些遥远,加上阳光刺眼,他只能隐约看到车帘之后,似乎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君上,”
钟叔在他身旁轻声道,“看那车驾的规制,以及随行人员的举止做派,确像是晋国贵族的气度。应该错不了。”
宋襄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对着身旁的钟叔吩咐道:“速去告知公孙大夫,让他即刻前来城楼接应。另外,传令下去,命人将早已备好的良马,牵至城门口列队迎接。告诉厨下,加紧准备宴席,务必丰盛!”
“臣遵旨!”
钟叔连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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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公孙固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赶到了城楼之上。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缓缓逼近的队伍,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对宋襄公拱手道:“君上,晋公子一行已近在咫尺,看来一切顺利。”
宋襄公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沉声道:“公孙大夫,今日之事,关乎我宋国未来国运,万望大夫小心应对,莫要出了任何差池。”
“君上放心。”
公孙固语气坚定地回答,“臣定当谨记君上教诲,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话音刚落,晋公子重耳的车驾,终于抵达了襄邑城门之外。
重耳缓缓掀开车帘,走下车驾。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被浆洗得十分平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深邃,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坚毅与沉稳。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神情恭谨。
“来者可是晋国公子重耳?”
城门之上,公孙固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问道,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城门。
重耳闻言,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与城楼上的公孙固在空中相遇。他见对方衣着朴素,气度却不凡,便知此人定是宋国的重臣。于是,他也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经磨难后的沉稳:“正是在下,晋国公子重耳。不知阁下是?”
“在下宋国大夫公孙固,奉我国君上宋公之命,在此恭候公子多时了。”
公孙固连忙说道,语气中充满了热情与尊重。“我家君上听闻公子一路南下,辛劳跋涉,特命在下在此等候,并备下薄酒,欲为公子接风洗尘。此外,”
他顿了顿,指了指城门外侧列队站立的数十匹神骏异常的战马,继续道:“我家君上素闻公子流亡在外,座驾之马颇为劳顿,故特赠此良驹八十匹,以供公子及诸位贤士驱使。些许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重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身后的随从们,更是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要知道,这八十匹良驹,在当时绝对是一笔极其惊人的财富,即便是富裕的诸侯国,也未必能轻易拿得出手,更何况是赠予一位前途未卜的流亡公子。
“这……这如何使得?”
重耳连忙推辞道,脸上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宋公如此厚赠,在下实不敢当。心意在下领了,但这良驹……还请公孙大夫代为奉还。”
“公子何必推辞?”
公孙固上前一步,诚恳地说道,“我家君上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然‘患难见真情’。如今公子正值艰难之际,我宋国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与公子共渡难关。这八十匹良驹,乃是君上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子务必收下。况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楚国使者已多次派人前来我宋国边境,名为访问,实则窥探我国虚实。楚国对我宋国,觊觎已久。而晋国与我宋国,乃是同宗之国,唇齿相依。若公子日后能得势,还望能念及我宋国之谊,多多提携。”
重耳听着公孙固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心中清楚,公孙固此言,句句肺腑,绝非虚妄。他流亡多年,深知各国之间的尔虞我诈,像宋国这般,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实在是难能可贵。
“宋公……如此盛情,重耳……实在愧不敢当。”
重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城楼上的宋襄公方向,遥遥一揖,朗声道:“如此,重耳便代随行诸位兄弟,谢过宋公慷慨赐马之恩!这份情谊,重耳定当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涌泉相报!”
“公子言重了。”
城楼之上,传来了宋襄公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公子乃晋国贵胄,未来必成大器。寡人虽不才,亦愿与公子结交。请公子入城歇息,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重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劳宋公美意,重耳恭敬不如从命。”
在公孙固的引领之下,重耳一行人缓缓进入了襄邑城。早已等候在城门内的宋国官员和百姓,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位落魄的晋国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但见宋国上至君侯,下至臣僚,都对这位公子礼遇有加,便也纷纷猜测其身份绝不简单,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起来。
宋襄公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常服,在行宫的正殿之内,设下了丰盛的宴席,款待重耳及其随行众人。席间,他先是关切地询问了重耳一路南下的艰辛,以及对未来有何打算。重耳则一一作答,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渊博的学识、开阔的眼界以及坚韧不拔的意志。无论是关于治国之道,还是行军用兵,抑或是礼乐教化,重耳都有着独到的见解,令在座的宋国君臣,都不禁暗暗心折。
宋襄公见重耳谈吐不凡,更加坚定了结交他的决心。他频频举杯,向重耳敬酒,言语间,多次流露出对重耳未来成就的期许。而重耳,亦对宋襄公的礼遇和慷慨赠予,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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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公孙固按照事先的安排,不动声色地将重耳身边那位始终默默站在角落,衣着朴素,神情谦逊的中年门客介子推,引荐给了宋襄公。宋襄公听闻了介子推割股奉君的感人事迹,心中大为感动,特意起身,向介子推行了一礼,赞道:“介子推贤士,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
介子推闻言,连忙躬身还礼,态度谦卑地说道:“公子谬赞,介子推不敢当。为主公分忧解难,乃门客本分,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