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繁气息一滞,浑浊的眼盯紧高渠弥:“将军意气可撼山河,然国运……岂可孤掷?宋联军势大……”
“联军?铁板乎?”
一直紧锁眉头的姬突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冰面。他逼视原繁眼中犹疑的微光:“大夫……尚存他策否?”
一线希冀穿透绝望阴霾,原繁胸膛起伏:“有!纪国扼东道咽喉,正遭齐师觊觎;鲁公姬允更素恨宋、齐欺压,此二者岂甘坐视冯独大?若联鲁、纪,当有背水之机!”
“联鲁、纪?”
高渠弥眼中火星骤迸。
“正是!臣虽耄耋,”
原繁倏然挺直微驼的脊背,“愿亲赴曲阜,说鲁公!纵豁出此残躯,亦要搏一破局之路!”
姬突几步奔下阶陛,一把抓住原繁单薄却决绝的手臂:“鲁宫深潭百丈,宋齐耳目伏于暗隅……大夫此去,真蹈万刃之坑!”
原繁干枯的手回握君臂,指甲几嵌入皮肉,竟有异样的力量:“血仇未报,老臣何惧万刃?!”
朔风呼啸灌入车帷,高渠弥立在郑宫石阙前目送原繁的轺车碾过霜地驶出都城,渐成一点倔强的黑影。他骤然转身,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撕裂了阴沉的空气:
“击鼓——!”
吼声滚过校场。鼙鼓立时如雷暴起,撼动冻土!玄甲军士应声挺立,戈矛丛聚如钢铁丛林。
“君上与我等郑人,非羊豕也!豺狼口涎垂涎之日,当休矣!”
高渠弥剑尖直指苍穹。
“休!休!休!”
数千条雄壮喉管的咆哮震碎城头寒鸦。
“今日操戈,即如沙场!前刺为贼!”
高渠弥挥剑前劈,厉芒划开白雾——“冲!”
喊杀声冲霄,战车如怒龙碾过冻土,金铁交鸣撕裂寂静!
泰山峰顶的白雪融寒之气似乎渗透了曲阜鲁宫。鲁公姬允踞坐漆案后,指尖无声碾过一枚温润玉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对面齐国使者面色倨傲,抖开一卷帛书:“……齐侯有令,若郑获援而鲁敢附之,便是与我东方盟邦为敌!届时天兵压境,玉石俱焚……”
姬允缓缓抬首,古潭深眸中暗流激荡,握玉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内侍略显惶急的禀报恰在此时传来:“君上!郑使原繁宫外求见!”
齐使唇边冷笑顿消,张口欲阻——
“宣!”
鲁公已豁然起身,袍袖如铁幕般挥过,冰冷截断齐使之言。原繁垂首疾趋入殿,苍老身躯包裹深黑布袍,背负着彻骨的寒风与郑国的重负。
殿内空气凝滞如冰,铜鼎散着幽幽寒气。原繁骤然撩袍,双膝重重叩于殿砖,其声如骨断:“老朽原繁,代吾君姬突叩血泣告鲁公!”
他猛然抬头,脸上深刻皱纹浸满风霜刻痕,眼中血光如淬火的铜钉般刺人:“宋公冯挟拥立之威,三载饕餮不足,更逼索邘地贡赋至刮髓之数!郑本小邦,府库几空,黎庶号于途!吾君与国,宁以头颅掷于冯庭,亦决不屈膝摇尾再献膏血!唯祈鲁公仗义伸臂,存一线华夏节烈之气,救我邦于沸鼎!”
字字染血,刺入这方凝固的寂静。
鲁公默然良久,冷厉目光扫过伏地的原繁,再转向一旁神色阴鸷的齐使,声音陡然如冰裂:“予今日受教何谓‘天兵’!”
他朝齐使森然一瞥,“贵使之辞,寡人字字听清。烦请归告齐侯:姬允不才,鲁国虽微,亦知廉耻二字刻于宗庙金石!还不退下!”
宽袖如战刀般猛地劈向殿门。齐使脸色煞白僵立,喉结滚动数次,终恨恨拂袖疾退而去,殿门闭拢的闷响隔绝了他败犬般的身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繁依旧额触冷砖,伏地如松。
“大夫请起!”
鲁公声音突然低沉沙哑,积蓄已久的怒意无法抑制地从齿间迸出,“公子冯贪戾无厌,齐侯诸儿助纣为虐!寡人之汶阳、龟阴二邑至今犹在冯掌中!孤…岂能忍?”
他骤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半朽竹简,狠狠摔在原繁面前地上。那简片滚开,露出纪国君主以血代墨、字字如锥的求援急告!
“齐贼爪牙已撕纪国东境!寡人能俯首作壁上观?”
鲁公眼中喷出火焰,“原大夫,鲁与纪,誓附郑公!举戈同指彭城,就在今春!”
“鲁公!”
原繁声音骤然冲破胸腔,干枯的眼中燃起狂喜的光华!“郑、鲁、纪,歃血为誓!”
“诺!”
鲁公以掌击案,其声如金铁相击,“孤即刻遣密使星夜东驰纪国!三邦雄兵会于宋郑边邑谷丘,合击公子冯——时机…就在今春!”
东周第十年[注:公元前699年为周桓王二十一年,但不用年号纪年]的料峭春寒中,谷丘侧麓枯草丛上冻结的薄霜尚未化尽,原繁立于一处陡坡,朔风鼓荡着他染尘的袍袖。举目四顾,苍茫大地上三色军旗劈开寒风猎猎作响:郑之蓝鸟仰首长唳、鲁之赤龙舞爪腾云、纪国玄蛇盘踞蓄势。战车隆隆如滚石,步卒齐踩发出闷雷般足音,滚滚黄尘如巨幔遮蔽了远方彭城如卧兽般的轮廓——冯的宫阙就盘踞在那片阴霾深处。
“四国豺狼环伺欲噬。唯斩其首恶公子冯,使宋胆裂…郑危乃解。”
原繁嘶哑的声音混在呜咽的号角里,对身旁披挂整齐的高渠弥低语。
高渠弥单膝点地按剑,铁甲寒意透膝:“冯所恃者,其‘千乘’重甲耳!吾意,必诈退诱其车阵脱节,待彼首尾拥堵难应之际,我师三军齐击!郑军为前拒诈败诱敌,鲁、纪伏于两侧隘口丛林,待其半入瓮中,号令齐发绞杀之!”
他反手以拳擂击冰冷胸甲,发出一记沉闷笃实的击金之音:“生死存亡……决此一刻!”
冷日初升,谷丘与彭城间的开阔野地上突然腾起蔽日烟尘!大地沉闷的震动声中,前哨骑兵连滚带爬冲至帅旗前嘶声急报:“四国联军已出彭城南门!中军宋公亲领精甲压阵,卫卒为前驱,右翼齐军锐士,左翼燕人轻车——前锋已抵谷丘前十里!”
“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