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驷马战车之上的高渠弥声音撕裂烟尘,利戟般挥下。
原野无垠。郑国森蓝战旗猛然如潮涌展开,战车阵列排开森严铁壁。远方地平线黄尘汹涌——那是四国联军践踏出的尘暴,扑天盖地而来。
公子冯立于金光耀眼的指挥车上,瞥见谷口前郑军那显得孤孑而薄弱的阵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姬突小儿,终是活腻了!命卫车为锋,齐、燕护住两翼,直碾郑阵——尽屠不留!”
吼杀如海啸卷起!卫军车阵率先奔腾冲出,车轴相轧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左右两翼齐、燕战车亦如双刀出鞘。冻土在无数马蹄车轮下呻吟震动。
高渠弥眯眼计算着距离,直至卫军前锋战车迫至百步之内,方挥旗下令:“郑师…退!”
刺耳金铎声骤响如雨。
前列郑军战车应声掉头,阵列顷刻“崩溃”
如乱蚁!战车相互碰撞,旌旗歪斜翻倒,尘土高高扬起混乱的帷幔,徒留一片狼狈仓皇的背影。
“郑军溃矣!取姬突首级者爵三级!追!”
卫将狂喜咆哮。公子冯坐于望车远眺,得意之声穿透金玉车饰:“高匹夫果不堪一击!追!不死不休!”
联军贪功催进,车阵在狭窄谷口地带越聚越密,争先恐后间车辕互绞,阵型散乱如沸粥。
高渠弥眼中寒芒炸裂:“就是此刻——鲁!纪!合围——!”
刹那间!
左侧山梁鼓声雷裂!无数赤色鲁军旗如火焰烧穿密林,惊天呐喊裂开九霄:“鲁——!”
右侧山脊玄旗蔽天!纪国弩兵如乌云压顶,沉厚吼声卷地而至:“纪——!”
前一刻还在“溃退”
的郑军阵列陡然反向冲锋!后阵变前锋,蓝色铁流如怒海倒卷般扑向在谷口挤成一团的联军!高渠弥的战车如离弦巨箭当先撞入敌阵,长戈破风,当先一辆卫车御者头颅冲天而起,腥热血柱染红晨光!
谷口霎成炼狱熔炉!郑军反冲的车戟狠狠劈入宋军前阵与卫军衔接处,轮毂碎裂声刺耳;左侧高坡鲁国重甲步卒如滚石般冲下,无数长矛刺穿燕军战马侧腹,人马嘶鸣倒伏;右侧纪国强弩手居高俯射,箭雨如蝗割过齐军后阵轻甲,哀号如沸!刀斧斩肉声、车木断裂声、箭矢钻甲声、垂死咒骂声交叠成一曲地狱悲歌。
公子冯的狂笑冻在脸上。他目睹卫军前车被郑车拦腰斩断,赤膊士卒被双戟同时洞穿;鲁卒用带钩长矛勾住车轮猛力侧拉,燕车轰然倾覆;更远后方,密集的纪矢轻易撕裂了齐卒的皮甲,如割禾般将兵士钉入泥地!极寒惧意刺透骨髓:“退!后军速退!”
尖叫已然变形。
退路早被纪国战车阵铁桶般锁死!左翼燕军在鲁兵冲击下溃不成军。联军瞬间士气崩裂,战车互相倾轧踩踏,乱如沸鼎中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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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遍染污血的蓝鸟大纛凶兽般在乱兵中反复冲杀。旗下高渠弥青铜面甲下双目赤红如血,三戈长戟如疯龙狂舞,连挑卫军三车御手,又将一名齐军骁将连人带盾撞飞车外。他身后百乘铁骑如矢锋紧追其后,所向披靡!
“公子冯——白旄大纛!”
兵阵中厉声直指那华盖高车!
高渠弥一声暴喝,御者死命抽打战马,座车如脱弦般直撞过去:“灭此孽首!”
公子冯闻声回瞥,透过飞溅的泥浆血肉望见那蓝旗裹挟着血雾劈开人潮直扑而来,魂飞魄散!“护驾!速护驾!”
几辆卫车在冯亲卫亡命的鞭打下侧冲上前格挡,“轰!”
一声巨响,迎面撞上高渠弥战车护板!霎时木屑横飞血肉模糊!惊乱之际,公子冯狼狈翻滚坠车,连滚带爬躲入路边深渠污泥中,华服裹泥如乞。几辆残车冲来勉强遮掩着污秽不堪的公子冯,在车御被斩的惨呼声中,于乱军中撕开一道缝隙向西亡命奔逃!唯剩那染满泥浆的白旄大旗委弃于地,任人踩马踏。
冷日低垂,一片污浊腥红泼洒在狼藉战场。残破战车如死兽侧卧于泥污;断戈折矛深插于被染红的地里;一面被撕成布缕的宋国玄鸟旗在风里裹着尘土垂垂不动;人血与马血的浊臭蒸腾弥漫整个谷野。
高渠弥柱戟立于他染透褐红的车辕上,戟尖凝成黑红血滴坠入泥土。硝烟尽处,四国溃军的最后一面战旗消失在西方沉沉的暮霭中。
三军的怒吼终于如决堤洪涛般滚过尸骸遍地的田野:“郑!鲁!纪——万胜!万胜!万胜!!”
这声音撞碎山壁又折返而来,裹挟着十载被勒索的屈辱与一朝翻身的狂喜,直冲九霄!烟尘中赤、蓝、玄三色旌旗于战场中心迎风招展,烈烈不息。
归途漫漫,原繁勒马驻于高岗,冷眼睥睨着山下道旁惨象:溃兵遗弃的辎重车歪倒溪边,断肢伤卒哀号伏于泥途。他缓缓回首东望齐、宋那片深沉大地,枯瘦的面颊并无半分得色,反是忧思如铅覆之:“高将军…”
声音沙哑如磨铁,“此战……不过斩断冯一条贪爪……宋公根基未动,齐恨暗伏心,虎狼啖痛,必将卷腥风毒火复来!”
高渠弥默默擦拭戟上黏腻血块,冷硬青铜映出他锐利却沉重的眼:“但敢再来…郑之戈戟犹在!”
声如斩铁,目光却久久凝固于眼前这血与泥绘就的惨胜长卷上——下一次…又该流尽谁的血,才能封住这饕餮巨口?
……
寒冬腊月,大野之上,朔风如刀裹挟雪粒,撞在青铜甲片上铮铮作响。宋公冯端踞战车,目视前方,眼中映着前军火把被暗夜吞噬又挣扎而出的一簇簇微光。十年前那场惨败,就是在这片郑国疆域上演。耻辱记忆随着风雪涌来,刻骨冰冷。
车轮碾压着冻结的野草与薄冰发出刺耳的声响。蔡国和卫国的战旗在暗夜风里猎猎有声,徒劳地想推开四周凝固的寒意。宋公冯身披厚重大氅,肩头积雪也凝着寒意,他目光沉沉扫过苍茫原野。齐侯的轻车卫队从右军靠拢,驭者呵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齐侯目光与宋公交错一瞬,点头致意,无声的盟约已在冰冷的空气中流动。
宋公冯望着茫茫的黑暗彼端,声音从紧抿的唇角挤出:“此去,当一雪前耻。郑伯新立,人心未定,恰是天赐我五国之机!”
话音裹挟的怨毒与决心刺透朔风,直抵每个耳膜。周围甲士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随即化作了更沉重、更同仇敌忾的节奏。车轮碾过冰雪与冻土的混合之声,便是此刻大地唯一的心跳。
风雪骤然加剧,劈头盖脸打来。联军前锋的铁蹄,离那蛰伏在黝黯中的城池轮廓,已只剩一片荒原。复仇的火焰在千乘战车之上无声蔓延,融化了铁甲上的寒霜,更准备点燃郑国的大门。
风雪骤然收束,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天色朦胧映出郑邑庞大的暗影。冰冷的黎曦中,宋公冯所乘驷马战车轰然辗过渠门外护城河的残冰,他的佩剑直指前方:“攻!”
战鼓闷响。联军如决堤之水,冲向渠门。巨木攻城槌在“嘿哟!嘿哟!”
的齐声号子中,以山峦崩倒之势狠狠撞向城门。
郑军兵士在垛口上竭力呼喊:“顶住!放箭!放——”
,喊声随即被“哐——咔嚓!”
的破裂巨响吞没。厚实的城门向内凹陷、崩裂,碎木四射,漫天飞溅。联军暴风雨般的箭矢呼啸而至,城头持弓的郑卒惨叫着仰面栽倒。
黑烟裹着火苗自城脚、门缝蹿起,迅速向上爬升、蔓延。有人疯狂投下了火把,还有人抱来枯草与松脂,火借风势,眨眼间将高耸的渠门变成一支照亮整个沉沉黎明的巨大火炬。火焰在朽木与漆层间贪婪舔舐,发出撕裂般恐怖的噼啪之声,飞卷的黑烟浓烈刺鼻,几乎要压垮苍穹。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守军苍白惊恐的面孔,也扭曲了宋公冯在车驾上冷然观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