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武父城下,寒霜凝结在黝黑的砖墙上,闪烁点点冷光。比起龟地那薄霜,此处寒气更沉,几欲凝固。
两股人马在城下交汇。当先驾驷车辕饰墨黑铜兽纹的,是郑伯突,亦即郑厉公。他身披玄色犀甲,甲片凛然生寒,未着兜鍪,束发之冠下露出的半张面孔瘦削而线条锋锐,目光炯炯,如同伺机而动的鸷鸟。车马止定,他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如两道寒电,先扫过鲁桓公略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鲁人车驾上尚未除尽的远路尘霜。
“宋公冯轻诺寡信、背弃大义,其行昭彰!寡人意决,誓要提兵伐之,以正天下视听!”
鲁桓公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喑哑,然而怒意和决心却更加分明。
郑伯突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有嘴角勾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冷笑的弧度:“鲁公快意恩仇,自是无碍。然郑国与宋国近在咫尺,举戈相向可并非儿戏。”
话音未落,他身后披坚执锐的甲士阵中已响起一片整齐的甲叶撞碰声,如同严冬中隐伏的杀机蓄势待出。他目光掠过鲁军略显单薄的车驾和士卒:“我郑国之锐士枕戈待旦久矣,只待鲁公一诺——盟成之时,便是大军西指之刻!”
那“盟成”
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坚硬。
武父城的城垣在冬云压低的天空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城隍神庙的夯土高台已被简单清理,新设的祭祀几案在霜地上分外扎眼。三足大铜鼎居中而列,鼎腹内注清水,寒意将水纹都冻得滞涩。案面正中,置一方青黑色相间纹理的龟甲,旁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削刀。
祭仲身为郑伯突亲信大夫,当先而出,步履沉稳地走至祭坛前,立于龟甲与巨鼎一侧。他并未开口寒暄,目光直接迎上鲁国众人,嗓音肃穆:“既欲同仇敌忾,当告之于神明!请执牛耳!”
司盟小吏拖来一头通体乌黑、双角粗壮的健硕犍牛。那牛显然知厄运将至,不住挣扎,粗重的喘息在寒天里喷出浓浓白雾,铁铸般的蹄子蹬踏着冻土,司盟几乎擒不住。力士上前协助,绳索紧绷,才将牛头强按在青铜巨鼎的鼎沿之上。鼎中清水微微晃荡,映出黑牛那只圆睁、充满了恐惧的巨眼。鼎内寒水激荡,映照出牛眼中绝望。
祭仲脸上毫无波动,上前一步,猛地一手攥紧牛角,另一手接过青铜削刀,手臂迅捷沉稳地一挥!
暗红的牛血像箭一般激射而出,嗤啦一声,滚烫的血柱猛烈冲撞入冰冷的鼎水之中!白气蒸腾四散,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霎时爆满祭坛四周,令人窒息。鼎中清水瞬间化作一鼎粘稠、妖异的赤红,热气与腥气直扑每一个观礼者的面门。
祭仲面上溅着点点滚烫的血珠,那铁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他双手浸满牛血,面无表情地捧起那只尚带着热气的牛耳,转向鲁桓公与郑伯突二人,将血淋淋的肉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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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突面不改色,当先从祭仲手中取过那犹在滴血的牛耳。他的动作果决利落,几欲把祭坛上方的寒气劈开。他毫不避让那双圆睁僵硬的牛眼,另一只手“唰”
地擎出腰间佩剑。剑身如墨玉,锋刃上竟也凝着霜花。
“昊天在上,后土为证!”
他声如金石撞击,在空阔冷冽的祭坛上震出回声,“郑伯突盟誓:自盟告天地之日起,当与鲁公同心戮力,共讨背信悖盟之宋!若违此誓,身死国灭,宗庙倾覆!歃——”
语罢,他屈指沾起鼎中热腾的血浆,毫无犹豫,张口舔食!随即挺直身体,玄色犀甲上的兽纹如同随他气势活了过来。殷红血痕覆在他唇边,将他半张面孔衬得如幽冥之主。
祭仲奉上牛耳的姿态、郑伯突歃血的那份干脆,皆已摆明——主盟之柄已操于郑国之手!鲁桓公眼底寒意凝结。可城头狂舞的郑国幡旗如黑压压的鸦群,刀枪密林反射天光,这强邻借势而威的姿态如此清晰。冬云沉沉坠在头顶,几乎令人窒息。他盯着那口血鼎片刻,鼎中血水已渐渐失去腾腾热气,红得发黑。旋即趋前一步,将手伸入鼎中。
指尖探入浓稠温热的血浆,奇异的感觉直刺入骨。鼎中牛血的腥热之气扑鼻而来,混着一种铁锈和生命消逝的焦灼气息。他伸指蘸了那浓稠赤红,腥气直冲喉间。他闭目,舌尖碰触咸腥粘腻之物——是血的铁锈味,是凛冬的风雪味,是宋国那背弃之谎的冰冷辛辣在口中弥漫开来!
“寡人姬允立誓,”
鲁桓公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混着血腥气息,竟比郑伯突的更显出一种近乎自伤的凛厉,“天地鬼神共鉴!今日与郑伯结盟于武父,伐宋除悖,若存二心,如此牺牛!”
最后一字斩钉截铁吐出,鲁桓公猛地甩手!指尖残存的血珠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狠狠砸落在祭坛冻土上。
风声骤紧,呜咽掠过武父城垛。两面大旗——鲁国赤色绘龙旗与郑国玄底镶金旗——在城头朔风中疯狂地撕扯着对方,猎猎震响,仿佛战神的咆哮在云层之上隐隐滚过。
冬末的风在宋国辽阔的田野上肆意奔跑着,刮得枯黄的野草贴着地皮呜呜怪叫。这片沃野远接天边,旷达得令人心悸。大地被严寒冻得坚硬板结,正是战车飞驰驰骋的好时节。
地平线上,两道烟尘如墨,似铁龙奔腾咆哮,滚卷着压了过来。一面墨黑为底、缀金色夔龙纹饰的大旗当先劈开烟幕,猎猎震响如催命符咒!其后,黑压压的甲士紧随,人人持戈跃矛,脚步撼地!——郑军前锋如汹涌怒潮已至!
紧接着,另一股尘头紧随滚近,虽规模稍逊,旗色如血殷红,盘绕张牙舞爪的虺龙图腾!鲁军紧随郑国锋锐,两支大军在寒冬旷野上合流、展开,像两股熔金铁水,迅猛无情地向着前方冻结的宋国麦地蔓延开去。
宋国防守的边邑城池遥遥在望,却仿佛已然成为这场铁流冲刷下必将崩解的土偶!
战鼓尚未锤响,郑军的战阵已如奔雷一般启动了!百乘驷马战车在驭者疯狂的鞭策下骤然提速!沉重的战车碾过板结的田畴冰土,轰隆声压倒了风吼!车辕上金灿灿的青铜戈戟,在昏茫天色下闪烁出道道刺目的寒电!箭矢更是遮天蔽日般抢先扑出,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扎入远方那道稀薄的宋军守卒阵线!闷声坠地、惨呼响起的一瞬,大地猛然震颤!
鲁桓公立于朱漆乘辂之上,手掌紧扣冰冷的车轼,目光紧锁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城垣。寒风中夹杂着箭矢破空声、远处锐器的撞击声、以及沉闷得令人牙酸的战车碾压田垄的轰鸣!震得车轼也在颤抖。他身侧的御者须发皆被劲风吹直,口鼻呼出的气息在冷天里凝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御者猛地吼出一串指令,鲁军前锋数十乘战车立时调整阵形,斜刺里穿插而上!车轮剧烈滚动时扬起的冻土块,噼噼啪啪砸在车栏车鼓上!
近了!宋国边城的矮垣轮廓清晰可见!郑军甲士已如蚂蚁般涌上土墙,墨色的郑国大旗正艰难地向着城垛高处移动!箭啸破空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哀号和狂野的喊杀声混杂在一处,撞碎在四野。鲁桓公的车驾随着突击的锋线卷过那道被冲破的缺口处时,他分明看到碎裂的木块、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之中,斑驳的暗红如同初春从冻土中冒出的诡异花朵,浸染着每一寸土地。
他目光掠过城头那面被撕扯得不成形状的宋国旗帜,它斜斜歪挂在倾倒的城楼残骸上,仅存的一角还在猎猎的风中徒劳挣扎。墨黑镶金的夔龙战旗已然猎猎于最高处,迎风鼓荡,狰狞毕露!此城,已插姓郑!
车轮碾过城门前断裂的、绘着异族图腾的残破旗幡,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息兜头扑来,铁锈气混着泥土焦糊味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口鼻。鲁国那赤色绘龙的幡旗随即升起,飘舞在紧邻着墨金夔旗的另一处城楼顶端!两旗并列,在呜咽北风中撕扯翻飞,似为这被征服的宋土招魂——抑或是为下一位战利品的命运发出阴森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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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宋国腹地更深处,烽燧的黑烟扶摇直上,如同绝望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沉甸甸压向大地的天穹。
战鼓再一次擂响!
……
公元前六九九年的冬风寒峭刺骨。新郑城内,郑宫的高大檐柱在阴云下透着沉沉冷意。宫室内,郑君姬突——这位三年前借助宋公冯之威才登上君位却始终不能安枕的新主,正捏着一卷还散发着漆胶气味的木牍,指节在昏光中隐隐发白。牍上字迹新干:“宋公致郑公:岁稔当厚报援立之恩。邘地岁贡未足,着即补金二百镒、粟二百车以充军需。”
牍后另以朱砂加注一行小字:“期十日,逾则大军自取。”
压轴的“宋”
字如烙铁烫入眼底。
姬突攥紧牍片,骨节咯咯作响,猛地将其摔到案上,铜豆中灯油骤然跳跃:“冯贪之甚!彼拥立之功,三载不啻剥吾血肉,今索邘赋不足,竟欲倾郑仓廪耶?吾非他掌中之泥偶!”
激愤之声撞在殿壁青铜兽首上,激起细微回响。
阶下,大夫原繁抬起刻着风霜的脸,眼底血丝在灯影中清晰可见:“君上慎怒……宋势方炽,鲁、卫皆附其盟,齐侯窥伺侧畔,若触其逆鳞……”
他的劝诫悬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无力的挣扎。
但话音未落,一个雄浑身影已在殿门亮处。将军高渠弥身披甲胄大步入殿,肩头寒霜未消,眸中锐光似刀:“原大夫之言,岂忍听?‘慎’字出口,非助贼益深哉!”
他朝君位大步上前,锃亮的胫甲踏着地砖发出铿响:“君上!今非昔初登位、诸事待定之时。冯以拥立之名榨我三载膏血,民力几竭!若再予取予求,不若自解冠冕献于彭城!”
他目光扫过原繁微颤的手和姬突紧绷的面容,声调再次拔高:“破局之道,唯血战耳!郑国虽弱,筋骨未折!只待君上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