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歇颔首致谢,心中波澜起伏。他少年入秦为质,见识咸阳权势之争;今以楚国重臣重返,身份不同,心境却未变。秦国,那个用血肉筑成的战争机器,会因嬴稷之死而崩塌吗?车队渡汉水,驶入楚国北疆。荒原上草枯风寒,车轮碾过冻土,辘辘作响。黄歇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秦岭,如巨兽盘踞天际。他忆起少年时在秦国见嬴稷——那帝王面容威严,眼射寒光,手指轻点,便决定万人生死。如今他化尘土,天下却未必安宁。
护卫队长项英策马近车,低语:“大人,前方山路险恶,或有盗贼出没。”
黄歇掀帘远眺,山路蜿蜒隐于雾霭。他轻抚锦囊:“不可延误,全速行进。”
车队攀上陡坡,寒风吹动旗幡,如鬼魅飘舞。正午过山隘,路旁枯林忽射出乱箭!数十蒙面盗匪跃出,刀光闪烁。“楚狗!留下钱财!”
吼声刺耳。护卫拔剑迎敌,铁甲相撞铿锵。黄歇坐车中静观,手指按剑柄。他不避不惧。少年在秦时,曾见过嬴稷屠城中更凶残场面。匪徒见旗帜庄严,迟疑一瞬,项英已斩首贼首,血溅黄沙。片刻后,残匪四散。黄歇命部下勿追:“速行咸阳。”
他知此行非游山玩水,盗贼背后,或许藏秦国斥候的身影。
夜宿驿站,黄歇独坐灯下,展楚国地图。北境线蜿蜒,标有景阳驻军的堡垒群。去岁冬日,秦军犯境,景阳率兵于丹水伏击,杀敌数千,秦帅蒙骜败退。如今景阳卧床不起,楚国军心必荡。黄歇皱眉,烛火映在羊皮纸上,如鲜血蔓延。侍卫递来信函:“郢都急报,景阳将军病情加重。”
墨迹未干。黄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从容。使者使命重于泰山,他不可在此刻哀伤。命信使传讯:“告知大王,黄歇必不负所托。”
窗外风嚎如哭。
十日跋涉,终抵秦国境内。渭水汤汤,咸阳城郭巍峨耸立,比少年记忆更森严。城墙灰黑如铁,哨塔林立,秦旗招展。车行驶近城门,卫兵查验虎符与节旄。秦人面孔冷硬,目光如鹰隼。黄歇下车步行,脚踏石板道——昔日,嬴稷曾策马而过,车驾辗死百姓无数;今日,道路洒满纸钱素绢。城内户户挂白幡,哭声断续如鬼泣。黄歇被引至驿馆,迎面遇韩使,二人相视颔首。黄歇道:“嬴稷之薨,非秦之福也。”
韩使冷笑:“虎死威尤在。秦孝文王嬴柱已遣暗探搜捕诸侯细作,君且谨慎。”
当夜,驿馆戒备森严,黄歇寝卧不安,闻窗外脚步如雷——秦卒巡夜,剑鞘撞击铜铃,刺耳如报丧。
次日晨曦,黄歇入秦宫吊丧。宫门九重,步步白骨垒基。甬道覆雪,百官戴麻素立两侧,形如蜡像。大殿阴森幽暗,秦王灵柩停放高台,檀香刺鼻。黄歇行大礼跪拜,双手高举楚王国书。孝文王嬴柱身披素袍,端坐柩侧。他面色青白如尸,眼窝深陷——为父守灵三夜无眠,权欲却更灼烫。“楚国使臣黄歇,奉楚王命吊唁大秦之王。”
黄歇声音洪亮,大殿回响。嬴柱接过国书,指尖发颤:“谢楚王诚心。”
字句僵硬。黄歇眼角微瞟,嬴柱背后站老臣范雎,曾是嬴稷权臣,面色灰败;另一侧新贵吕不韦,嘴角噙笑,如毒蛇吐信。嬴稷死后,秦国暗流汹涌。礼毕,嬴柱忽问:“闻楚将景阳尚在否?”
黄歇心一紧,面上不露声色:“将军无恙,守楚境安宁。”
嬴柱冷笑不答,挥手命退下。
走出大殿,冬阳惨白,黄歇背脊发寒。那句“景阳尚在否”
如箭穿心——秦廷知悉楚将病情,岂非意在南侵?宴席设于偏殿,诸侯使者齐聚。魏使敬酒言:“秦宫如铁牢,今日进易出难。”
赵使垂泪:“长平血仇未报,嬴稷何不速朽!”
黄歇举杯静饮。席间闻风声:秦将蒙骜调兵函谷关,齐使密告:“孝文王欲立威天下。”
食不知味,酒苦如药。黄歇欲探虚实,踱步庭园。雪树冰枝,忽见吕不韦独坐亭中烹茶。“春申君安好?”
吕不韦微笑如狐狸,“景阳若死,楚可守乎?”
黄歇顿足。吕不韦乃秦廷奇商,掌天下耳目。黄歇回击:“楚国良将如云,何惧虎狼之词?”
吕不韦倒茶氤氲:“楚王熊完倚君如倚山,然山崩则国倾,君自珍重。”
话语如毒藤缠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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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返驿馆,庭前积雪覆血——三韩侍从横尸!赵使仓皇相告:“嬴柱搜得密函,诛杀韩使亲随。”
夜半马蹄声起,秦卒围驿馆。项英披甲报:“秦人封锁街道,欲囚诸侯使者。”
黄歇握紧节旄:“开箱取礼!”
命护卫抬珠宝金器送守将。黄金开路,铁链暂松。黄彻夜无眠,伏案写信熊完:“孝文王鹰视狼顾,今诛韩使立威。速令景阳固境!”
信使穿雪夜出城。窗外寒风卷雪片如鬼哭,咸阳城变囚牢。
楚国郢都,当黄歇的信抵达时,景阳已是弥留之际。将军府邸药气弥漫,熊完亲临榻前。景阳卧锦被下,枯瘦如柴,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大王……秦虎未死……北境危矣……”
声音沙哑断音。熊完紧握他手:“将军安心养病。”
景阳摇头,命副将取佩剑:“持此剑……守丹阳……”
言毕气绝,手臂垂落。府中恸哭裂云。熊完立身扶额,窗外冬雨淅沥,似天泣血。景阳之死如崩天柱——楚军心涣散,兵卒恸哭于校场,枪戟跌落。葬仪三日,白幡满城。熊完独上城楼,远眺北方,那里有春申君未归的身影。风雨飘摇,楚国如孤舟漂海。
咸阳驿馆内,黄歇得飞鸽传书:“景阳卒于冬月十三。”
墨纸轻如鸿毛,重若千钧。冬夜静寂,他独坐窗边,握紧楚国虎符。铜符冰凉,却比不过心头寒冰。景阳的骸骨将沉入楚地,他的使命却未终结。嬴柱今日大朝会,当庭质难诸侯使者。黄歇须挺立如松,哪怕秦宫似阎罗殿。他取酒祭案上,向南方三拜——为景阳,为楚国。窗外风雪更猛,咸阳的铁壁压得人喘不过气。
晨钟响彻,黄歇再入秦宫。朝堂肃穆,孝文王嬴柱高踞王座,黑袍绣金,已无昨日哀戚。诸侯使者列殿下,如待宰羔羊。嬴柱拍案,声若雷霆:“尔等悼吾父,安知秦法不容贰心?”
目如鹰隼扫过人群。黄歇持节旄踏前一步:“楚国诚悼秦王,然诚在礼,不畏刑。”
字字铿然。嬴柱斜睨:“春申君曾为质子,今使楚,可知秦法无情?”
黄歇昂首:“君使守礼,王法守义。”
座下暗吸冷气。嬴柱狂笑,令武士押上俘虏——齐使亲随满身血污,供认密谋反秦。“斩!”
血溅丹墀。黄歇面不改色,唯握节旄的手指发白。嬴柱挥手:“楚使可归。传旨,春祭后寡人将巡兵函谷。”
黄歇心沉如石——巡兵即宣战。
辞秦日,风卷残雪。黄歇车队行出咸阳城门,项英低语:“闻景阳将军厚葬,郢都军心不稳。”
黄歇回首城楼,秦旗如乌云蔽日。归途漫漫长路,车过汉水,望楚山苍茫。他记起少年离秦时,嬴稷曾言:“天下终归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