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舞步越发癫狂。火焰升腾!浓烟升起扭曲诡异妖魅形状!
突然!受惊的白鹿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束缚的绳索!鹿角宛如闪电劈开烟雾,疯狂撞开拦在面前的巫师侍卫!它直冲向祭坛边缘,越过熊熊燃烧的火盆,如同神谴白色闪电!撞断祭台东南角的虎旗木杆!那木杆断裂声音惊天动地!祭坛轰然塌陷一角!
鹿影消失在东南山野升腾的雾气和暮霭里,独留虎旗半截木杆兀自插在倾倒祭台之上像可怖墓碑。
所有在场者灵魂如同被瞬间冻结。连那些麻木的役夫都凝固在原地。大巫手中骨铃颓然掉落。黄歇痛苦闭上了眼睛。
唯有熊完依然在步辇之上站得笔直如同定柱泰山!他目光紧紧追随白鹿消失东南云深雾茫处。那方向是未央大殿刚筑起巨大石基的位置。熊完嘴角突然弯起:“好啊!它认下了!它认下寡人的宫城殿阁!此乃无上吉兆!”
楚王手臂再次扬起:“速筑!东南正位!定有九天神光降临!”
他声音在死寂之中异常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东南那片高台地基在将尽夕阳中投下巨大、不祥黑长暗影,如垂死巨兽尸骸蔓延于黄土地面。
未央宫巍峨矗立于巨阳原野中心。朱红门柱刻满楚地特有盘绕螭龙图腾,其势欲活脱柱身腾空而去。万千青黑鳞片拼接而成巨大瓦当映照苍茫阳光,散发无尽威严。
落成大典,冠盖云集,朱紫闪耀压弯大殿门槛。熊完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玉座中,面庞因连日欢宴更添几许异样红晕。新都筑起时流的血肉汗水仿佛被崭新的漆彩和鼎彝完全覆盖,眼前唯有堂皇无俦的宫阙。殿内编钟奏响宏大庄重乐音,空气里弥漫奢华祭肉香气。新都初立,楚臣面庞上流露出混合着疲惫的欢喜。
“秦使至——!”
通传者高亢声音撞碎钟鸣!满殿的喧嚣骤然寂静。人们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方向。
殿门口逆光处一颀长身影徐徐行来,步履平稳如尺量,一袭简约玄端深衣,腰间佩玉相击之声清脆纯净。他步入殿中光下,面容清俊年轻却自有渊渟岳峙之气度。他站定中央,双手捧卷高举过额呈献。声音洪亮如清泉洗石,字字清晰穿透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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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李斯,奉大秦王命,为楚王贺新宫之成!”
数名壮硕秦卒抬着一件被厚重黄色锦袱严密遮盖的重物轰然落于大殿中央。黄色锦布被李斯轻轻掀开——
青铜光芒立刻汹涌奔流而出!刺眼夺目!那光芒几乎要灼伤殿内所有人的眼睛!
铜台上九只厚重古朴巨鼎巍然矗立!每只鼎身之上都铭刻古老九州山川神物!那九州赫然正是华夏九州!鼎壁流溢着冷峻威严光芒,如同凝固了千年前夏禹铸鼎之时山川河岳的浩荡神威!鼎内似乎蕴藏尚未冷却的远古熔岩火光!
熊完猛然起身!九鼎!九鼎象征天命所归!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这是秦人慑服?这是秦人慑服于我楚国新都威灵?!
李斯清朗声音再次震响:“九鼎镇九州!今秦得天下八鼎,唯剩一鼎……”
他目光深邃,如古井深不见底,“唯南土荆楚未归!”
此言一出,大殿寂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似乎瞬间冻结!“外臣素闻楚王新宫矗立南天,乃天命凝聚之地!特将此‘九鼎天命图’奉上!愿助楚王一窥南鼎所归!”
李斯声音在宏大空寂的殿堂内回旋。新漆的朱红柱子与崭新的青黑地砖在九鼎冷光下泛着诡异油亮光泽。熊完眼睛死死粘在九鼎上。楚国群臣噤若寒蝉。唯有黄歇抬眼望向李斯清俊平静面孔深处,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冰冷嘲弄。
李斯微微垂首,面容依旧恭谨肃穆,声音却清晰叩击每一个楚臣心神:“天命九鼎图,请楚王收之。”
图卷在冷峻九鼎散发的威压下静静横陈于地。鼎中寒芒流转,无声地划开新宫初成表面的堂皇华光。大殿深处的阴影似乎忽然活了过来,扭曲蠕动如同蛰伏毒蛇终于昂起头颅。
但熊完眼中只有那图卷光芒。他似乎已身跨九鼎之上,巡视整个华夏疆域——那鼎壁铭刻的山川河岳皆向他俯首称臣!
“秦国……好!好!寡人当细观!”
他猛地挥手,指向九鼎天命图,声音激越穿破九重殿瓦,“设云纹长案!为秦国贵使开筵!九鼎图即悬于未央正宫之上!日、日日照我楚庭!”
语尾带颤笑声在大殿里怪异回旋。
他眼前只有神鹿托举着九鼎,在无垠紫气中光芒万丈,永恒照耀新都巨阳。沉重的鹿角仿佛已化为天柱,稳稳托起整座王城。鼎的鸣响与鹿鸣交融成同一阕宏大神圣乐章,遮蔽了整个楚地天空与大地。
席间玉觥交错,新乐奏响繁华乐章。谁又曾抬头细看,那新涂上的丹朱漆色深处是否有无法覆盖的暗色印记。
殿外东南角,夕阳最后的血色熔铸着那根折断祭台虎旗杆的焦黑断茬。几片白羽轻轻飘落土坑中,被风推着滑向东南荒野深处。
……
公元前二百五十一年,冬初的咸阳城被一股沉重的死寂笼罩。秦国都城巍峨的宫阙本应闪耀金戈铁马的雄浑,此时却被白幡黑幔覆盖,仿佛一座巨大棺椁。秦王嬴稷的驾崩如惊雷般撕裂了中原天空,消息如同瘟疫,席卷诸侯列国。宫廷深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寒风中烛火摇曳,映着秦臣们跪伏的身躯。他们不敢大声哭泣,唯恐惊扰嬴稷的亡灵。这位君临天下半世之尊,曾在长平之战屠戮赵卒四十万,也曾南侵楚地千里,临终前却只剩干瘪的躯壳躺于锦裘之中。秦孝文王嬴柱——此时的太子,立在父亲棺侧,面色苍白如雪。他握紧腰间玉佩,目光扫过群臣:“父王安息。诸侯使节将至,不可懈怠。”
声音冰冷,字字凿在石板上。殿外风雪呜咽,咸阳城塞满商贾的窃窃私语:秦国霸业是否会随君王一同入土?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却是一片暖阳初升的景象。楚王熊完在宫内花苑漫步,手指轻捻梅枝。那树梅正是春申君黄歇上月所献,枝头粉红如霞,掩盖不住战争的阴影。熊完年不过四十,眉宇间刻着忧患——楚国北枕强秦,南抗越蛮,他登基十载,早已磨去年轻时的轻狂。忽有斥候踏雪疾奔入苑,跪地呈上密报。熊完展卷而阅,面色骤变。他手指一抖,梅枝应声折断。“秦王嬴稷薨了。”
他低语,声音被微风带走,却又重重坠地。花苑瞬间死寂。侍从们垂首屏息。熊完转身召春申君入见。
黄歇素衣简冠,踏雪而来。他是楚王最倚重的谋士,面庞儒雅,眼角纹路刻尽权谋。当年在秦国为质十年,助熊完脱险回归楚王座,自那日起,他便身负纵横之才。熊完直截了当:“春申君,秦王嬴稷薨殁,天下格局动荡。我遣你为楚国使者,前去吊丧。”
他语带忧思,“秦国犹如虎狼,嬴稷虽死,其子嬴柱尚在,不可轻忽。”
黄歇躬身领命:“臣即刻备行。”
他知此行凶险。吊丧只是表相,实为探查秦廷虚实。嬴稷之死是机亦是危——若秦国势力分裂,楚国可乘隙北进;若孝文王稳固政权,楚境恐再遭侵袭。熊完挥手命侍从呈上锦囊与虎符:“携此信物,速往咸阳。另,途中探听各诸侯动向,不可有失。”
黄歇郑重接下,锦囊沉甸甸,内藏楚王国书,虎符则象征使命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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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歇离去后,熊完独坐书房,烛影摇曳。案上摆着战报——楚国大将景阳病重的消息已传至宫中。景阳年逾六旬,戎马一生,去岁还率兵击退秦国南侵之师。熊完提笔欲写慰问信,手指却悬在半空。景阳不单是将军,更是楚国屏障,若他倒下,楚国北境无人可抵秦军铁骑。窗外飘雪,熊完终究未落一笔,只吩咐侍卫:“备上等药材送至景阳府邸。”
忧思如铅块堵胸。楚国安危悬于一发:春申君使秦能否保全?景阳性命是否可续?
三日后,春申君黄歇率百人护卫队出郢都北门。队伍浩荡,旌旗猎猎,金甲在朝阳下闪耀。黄歇乘高车,车篷绣楚国玄鸟图腾,车前竖节旄。途经市井,百姓夹道相送,呼喊声潮涌动:“使节平安归来!”
“楚之荣光!”
一白发老翁投掷桃木符:“春申君,以挡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