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朱赤织锦的沉重袖袍,随着这凝聚几世荣光的绝望与忿怒,竟被他自己硬生生撕裂!撕裂的裂帛在半空飘摇如濒死巨鸟的赤色翎羽,残存金线织就的蟠螭纹在阳光下挣扎闪烁!布帛碎片带着主人的体温,如同血雨般纷纷落在尘土之上,也沉重地砸在其他公族心坎上。
紧接着是屈氏、昭氏……贵胄们如同被血火点燃,纷纷撕裂自己的衣冠。裂锦声像丧国之兆接连响起,裂帛碎锦纷落如雨,在地上铺出令人窒息的红。每一次撕裂,都卷起一阵混杂着灰尘的、陈腐的旧日光阴气浪。
“楚魂在此!”
不知是屈家哪一位宗主的声音已经劈裂变形,“若离祖地,请自吾等尸骨之上踏过吧!”
碎裂赤锦于阳光下漂浮,宛若无数冤魂所聚血旗招摇。嘶吼震动了殿宇梁尘,宫墙之外喧嚣却骤然凝滞了片刻。守宫士卒握着青铜剑柄的手指已然节节泛白。每一根断裂的锦丝都化成了勒紧楚国最后精魄的绳索,越收越紧,窒息着仅存的呼吸空间。
深院重重宫室深处,青铜香兽口吐的冰冷龙涎香气竟也无法压住一丝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裂帛喧嚣。熊完端坐案后,手中紧握的玉杯轻微抖动,杯中碧绿琼浆漾开细小涟漪。他猛地昂头一饮而尽,那杯沿狠狠磕在牙上,舌尖尝到一丝腥咸。
“杀。”
一个字,他掷地有声,声线紧绷得如同将要崩断的弓弦。令尹黄歇在他身侧嘴唇嗡动,却连一个叹息都无法吐出。
沉重的脚步声自宫门方向潮水般涌来。裂帛的叫魂声被刀鞘拍击血肉的闷响与几声短促到非人的哀鸣彻底吞噬。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然后大门轰然开启,宫尉甲胄血染,单膝跪倒庭前禀报:“大王,叛言者已处置。”
他身后,广场青石缝隙已深深浸入暗红色的汁液。粘稠液体悄然蜿蜒,缓慢地爬行,爬过石缝,无声无息地吞噬掉几片零落在地、沾染血污的碎裂朱赤锦帛。
熊完目光自那团蠕动的暗红缓缓移开。他猛地将玉杯倒扣于案!清脆撞击声在极度死寂中异常刺耳:“着司空,三日!”
三日之后,巨阳之地已成沸腾的深渊。一队骨瘦如柴的役夫背负巨石蹒跚而行,巨石的棱角如恶兽獠牙磨破了他们背上渗血麻衣。汗水、泥浆与血痕在衣布上交缠成污秽图腾。领头老役夫扛着三倍于常的石条,口中模糊不清哼着号子,每一步都让足下干燥黄泥上清晰印出血水混合的深红脚印。他身子倾斜,仿佛一棵随时就要被狂风吹断的朽木。
不远处,巨大基坑吞噬着无数身影。衣衫褴褛的人如被驱策的蝼蚁,挣扎向上攀爬那光滑湿滑的泥泞陡坡。新夯实的宫城九重台基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突然跌在夯土台边,腹中骨肉被这沉重劳役强夺。殷红温热的血顺着新鲜湿泥向下淌去。
她身边其他役夫惊呆在原地如同泥塑木偶,监工手中皮鞭却已撕裂沉闷空气!清脆的鞭笞声与随之响起尖锐痛呼,驱赶人们继续挪回死亡线上蠕动。血泪不断流入新土,新土贪婪吸吮着血泪,台基却愈发高耸刺向天空。
“大王,百姓疲弊已极,恐非长久之道……”
有人声音微弱劝谏。
熊完站立在高丘上临时搭起的步辇里,目光穿透弥散的浓重尘霾,锁定在高丘之下那刚显出宏大轮廓的宫城地基之上。汗水不断渗进熊完眉骨,他举起沉重衣袖猛力一摆,决然得如同挥开无形枷锁:“寡人新都岂能不成?!要人?再发五万!”
命令如同死亡符咒飞速传递下去。新一批衣衫褴褛的庶民被驱赶成流,汇入巨阳这片永无止境的血肉磨盘。深坑与高台吞噬流下的血汗像饕餮般毫无休止。木锤沉重夯打泥土声如雷鸣响彻旷野,这声音在熊完耳朵里竟被篡改成神圣威严的天门开启之鼓!他眼前模糊,泥土的赤褐色与流下的血迹恍惚间幻化成他梦中紫气祥光氤氲一片!
“天佑!”
熊完猛然振臂,声音嘶哑却带着狂热颤抖,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眼前血肉劳苦的帷幕,看到神鹿驮来的恢弘神迹立于云霄之上,“天佑我大楚!”
阳光冰冷地刺在他金冠之上,那光芒短暂却令人目眩。
宫城高台层层堆叠成型,吞噬了陈城国库如山积的粮食与珠玉,吞噬更多血肉后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然而熊完面色日益阴沉。他焦躁地在行营中踱步,脚下昂贵的青纹席都被他踏出了卷边。巨鹿宝珠的梦分明清晰无比,可这新都……除了耗尽国力民力,除了那无休止流淌的血汗,连一丝神眷的微光也抓不住!神鹿呢?那引路的瑞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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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少府令面无人色爬入殿内,声音干涩,“荆山玉矿……矿坑坍塌埋了数百役工,玉料一时怕……”
“滚!”
熊完咆哮如猛兽嘶吼,抓起案上沉重的青铜笔山狠狠掷出去!笔山携着千钧愤怒“砰”
地砸在少府令脚下席上,漆木裂开狰狞伤口。少府令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险些绊倒在高高门槛上。
殿阁陷入可怕沉寂。香兽吐出的冰凉烟气蛇一般缠绕在殿柱之间。
“大王。”
太卜躬身趋近,声音带着刻意掐出的神秘低沉,仿佛吐露九天玄秘,“荆山玉殒……或是……地脉之龙……尚未驯服?”
熊完目光如刀刺向他:“寡人迁都,顺天应神!何龙敢悖?”
“臣,昨夜仰观天象……”
太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玄武七宿之末,隐见瑞气在野……东南……百里处!此必地灵显现!若得吉物献之,定能激扬王气,慑服地龙!”
“何物!”
熊完一步踏前,眼中终于燃起了许久不见的、近似疯狂的希冀光芒。
“当为……”
太卜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落地,“鹿。当取神骏之鹿,置高台之上,使其鸣于九天!王气振而吉兽臣服!乃祥中之祥也!”
“鹿?”
熊完死死盯住太卜的眼睛,那双浑浊老眼此刻闪烁着诡异莫测的光芒。他猛地转身,面向殿门外那片正在吞噬血肉却不见希望的高台工地,“寻!给寡人寻通体纯白灵鹿!即日!寡人要在未央大殿矗立之前闻此神鸣!”
指甲深深陷入自己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为寻白鹿,楚军铁骑踏碎江淮百乡平静。无数猎人被驱赶进莽莽群山的雾瘴深处,更多人葬身于虎豹之口和绝壁深渊。巨阳城郊,一队猎人侥幸擒得一只通体如雪的健壮公鹿。它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远处新起宫阙不祥的黑影,前蹄倔强地刨踢地面泥土。
高大祭坛在熊完眼前新宫殿落成处草草立起,四周象征四方的虎旗在尘腥中飘动。被绳网紧紧束缚的白鹿置放于祭坛中央。大巫披着彩羽法衣,围着白鹿跳踏古老诡秘的舞步。铜鼓击打声、骨铃抖动声和着神巫念念咒词穿透尘土空气。
白鹿在狭小祭台上竭力挣扎,雪色皮毛下鼓动健硕肌肉猛烈起伏。它伸长美丽脖颈向虚空深处发出凄恻悲鸣。鹿鸣清越穿透层层尘埃,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周围监工和士卒纷纷放下手头工具,抬起头,眼神茫然跟随空中盘旋回响的鹿鸣。
熊完精神猛然一震!这悲鸣落入他的耳朵里却立即化为壮丽天乐!这分明是王城奠基石的神音!这声音如此洪阔浩大,盖过眼前尘灰污浊与满耳的民夫呻吟!“果然!果然!”
熊完声音都因狂喜而剧烈颤抖,“寡人梦中之鹿!天赐之物!”
他仿佛看见,那悲鸣如同实体般在空气中扩散巨大涟漪,涟漪中心就是矗立云霄的不朽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