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嬴稷化灰,其子如新虎。及至郢都郊野,驿马飞报:“大王郊迎三十里!”
风雪中熊完御驾亲迎,玄衣素冠,面颊清瘦。黄歇下车跪拜,献秦国回礼——玉璧一双,刻“秦楚永睦”
四字,讽如利刃。熊完扶起:“卿辛苦。”
目光交汇,尽在不言。入城见百姓披麻,白幡挂满街树,为景阳举丧。楚王宫议事殿,群臣默立。熊完端坐王座:“春申君归,秦国虚实已明。寡人决意整军,固守北疆!”
黄歇禀报:“嬴柱春巡函谷,兵锋在即。”
他递上密录,载秦军布防图。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如战旗漫卷。
冬末,楚国丹阳关营垒林立。士卒执戈操练,号角破空。熊完披甲巡城,黄歇伴行。北望,秦岭云涛如万马奔腾。秦孝文王已登函谷雄关,虎视南方。而这里,新将接替景阳之位,骨埋楚地的老将军化作尘土,魂魄佑家国。风雪呼号,黄歇立于城垛,寒风吹动衣袂。乱世烽烟永不熄,今日吊丧路,他日血战场。他默祈:景阳在天之灵,见楚国山河安在否?城下楚歌渐起,如泣如诉。
历史长河滔滔,一个王薨,一个将逝。他们尸骨冷在寒冬,而战国的棋局重新排布。秦孝文王嬴柱坐稳王位,楚王熊完厉兵秣马。中原的铁血时代尚未落幕——新的君王,新的战争,新的血肉堆积如墙。咸阳的白幡终会褪色,郢都的哀哭将化战吼,但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沉入黑夜。
……
残阳如血,沉重地涂抹着曲阜宫室厚重的鸱吻与高翘的檐角,一层哀悼的暗赤笼罩了整个鲁国公宫,比平日更加肃穆而死寂。鲁顷公姬仇,终于走到了他人世的末路。偌大的寝宫内充溢着苦药与腐朽混合的气息,熏香袅袅青烟在黯淡的暮光里挣扎着飘升,终又消散在重重帷幔的阴影中。
“父君……”
太子跪在冰冷的墨玉席上,泣声压抑而低沉。
姬仇躺在锦衾之间,那曾经掌握一邦命脉的双手枯瘦如败苇,指节分明地伸展着,仿佛试图抓住已然飘散于虚空的国祚。浓重的黑影沉甸甸地压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缓慢扫过榻前环立的几张悲戚面庞——太子、三两位仍存公族血脉的宗室、几位忠于公室的老臣。浑浊的视线最终艰难地凝固在枕边那一方冰冷的物件之上:雕琢蟠虺纹的玉圭,玉质本应温润,此刻却沁着与他手心相似的寒。他用尽仅存气力,指节绷紧,像枯藤般死死钳住那光滑冰冷的圭身,仿佛要嵌进自己的骨血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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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喉咙里挤出几个带着血腥气味的字,微弱,却沉重如坠石:“勿……辱……太庙……”
玉圭冰冷无感,他手背松弛的皱褶如龟裂大地,无声息地透出彻骨悲凉。最终,紧攥的手指缓缓松开,枯爪般瘫软在墨玉席上,带着玉圭跌落也发出沉闷一声响。那双曾经映照过鲁国宫阙荣华,也倒映过强楚威逼的深瞳,渐渐化为两粒沉寂的尘。
楚人来得极快。
顷公薨逝的哀音尚未在宫墙内停歇,曲阜城头飘扬的赤黑色楚旗已猎猎作响。城门在沉重闷响中被楚军撞开,楚国的戈矛和柳叶状利剑映照着城中尚未完全熄灭的惊恐。一支楚军护送着一位来自郢都的楚国大夫,他黑红相间的衣袍上绣着狰狞的夔龙,神情倨傲冷漠,长驱直入宫城深处。
哀悼尚未在灵堂凝结成霜,那大夫已立于堂前丹墀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扫视战利品的猎犬,冷冷扫过厅中素白的人影。太子仍身着粗麻丧服,俯首跪拜阶下,额点于冰冷地砖之上。
楚国大夫展开手中一卷细密的简牍,玄纁帛衬得那文字如刀锋般锐利刺目。他的声音如冰冷的铁珠,毫无涟漪地在巨大的灵堂里滚动:
“楚王诏命!顷公薨,鲁国嗣绝!再无封祀!”
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死寂。连啜泣声都瞬时凝固。太子如遭重击,猛地抬头,面无人色,额上那块因叩拜而沾染的尘土异常刺眼。那枚象征鲁国四百年血脉权柄的玉圭滚落在他脚边,映着惨淡灯光,像一截被无情斩断、僵直的骨。
“大人!”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宗室踉跄一步,“周公之胤,不敢断啊……”
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楚国大夫嗤笑一声,目光锋利如刃:“周天子何在?”
那轻蔑的笑纹掠过嘴角,迅即消失,化为纯粹命令的冷酷,“即刻,清点公室器物、简册、府库。明日楚军即封太庙!”
目光移向那玉圭,“至于此物……收。”
一位身材魁梧、甲胄铿锵作响的楚国军吏闻令跨步上前,铁底军靴踏在殿堂空旷的砖地上,脚步声沉浊入耳。他弯腰,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一把攫住那温润的玉圭,如同抓起一块粗陋的攻城石头,看也不看便随手塞进腰间的革囊。玉圭微温,那军吏冰冷之手却如铁块碰触石料;片刻前还压在死者心口的国之重器,此刻被生硬囊括于粗砺皮具之内,再无声息。
楚使挥袖转身,背影决绝。大夫的夔龙纹在跳跃的烛光下扭曲舞动,留下一堂彻骨的寒。
郢都城矗立在汉水之侧,如同巨大的墨玉玺镇于南国沃野之上,宫阙重叠,气象森严远胜泗水之畔的曲阜,显出难以撼动的庞然与傲慢。楚王熊完靠坐在丹陛之上巨大的青铜王座中,王座上的缠蛇纹路在昏暗的殿宇里流淌着无声的威慑,岁月深深刻进他脸上每一道皱纹,眼袋低垂,目光却依旧锐利如枭,穿透了殿宇深处凝滞的空气。
阶下,那从曲阜归来的使者——大夫景骞正毕恭毕敬地匍匐在地,声音回荡在高阔却幽深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如重石击水:
“……臣观其宗室公卿,丧气已极,太子尤伏地战栗,不能自持。玉圭封存,库府盘查已毕。太庙一应祭器礼册,待将佐再行点录封存。”
景骞微微抬首,额上细密的汗珠在微弱光线下隐隐一闪,“臣谨遵王命,已令破城先锋淖齿将军主理曲阜收尾及太庙事。”
上大夫春申君黄歇立于御阶之侧,身着紫色深衣,纹饰华贵,此刻欲言又止,嘴唇微动,瞥见熊完那深潭般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在他脸上一掠而过。熊完瘦削的指节缓缓摩挲着冰冷王座扶手上凸起的蟠龙首,那龙头双目镶嵌幽深绿松石,仿佛吸纳了整个大殿的微光。
良久,一声苍老的笑自他喉间滚出,干涩而空旷:“鲁……自诩礼仪冠带,不过余息,如秋蝉鸣罢了。”
他目光扫过阶下,“淖齿忠勇,可任。汝,退下复命。”
这命令简洁干脆,不留余地。
景骞心头一震,更深地俯身行礼,膝行退出大殿中央那片森严的阴影。黄歇唇边浮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忧色,却最终归于沉默,如泥牛入海。
古老的太庙重檐层层覆盖着曲阜北城的天空,沉默地立在浑浊泗水之畔。此刻,这承载数百年神圣的庙墙外,被楚军士兵执握的戈矛层层环绕,寒光反射着天顶那轮无情的白亮刺日。宗庙沉重的棂星门在刺耳吱嘎中被强力拉开,惊飞了檐上几只灰黑的暮鸦,它们发出的鸣叫嘶哑如同诅咒。殿内深广,无数黑沉沉的祖灵木主在昏暗光线下排列成无边丛林;两侧列鼎编钟与悬鼓等祭祀礼器在漫长寂静中悄然落满灰尘。
鲁宗室及几个老臣被楚军甲士粗鲁地驱赶至庭院角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瑟缩挤成一团。楚将淖齿顶赤铜胄、披犀甲,足踏厚革靴,神情木然冷峻。他立于庭中石阶正中,佩剑虽收于鞘内,剑柄顶端那颗深红的玛瑙却如凝固血滴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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