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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囚龙遗恨(第4页)

剧烈的喘息噎住了他的话,他猛地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不能再耽搁了!唯有……求援于秦!”

“秦?”

芈横失神的双眼在黑暗中转动了一下,如同盲目的鱼,喉咙里挤出干涩而绝望的声音,“嬴稷?他焉会助我?”

子椒挺直背脊,试图让清朗的声音压下殿内的绝望:“秦惧齐强!齐若尽得淮北而势强西进,其矛锋……直指函谷!”

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此乃唇亡齿寒之局!臣……臣愿亲赴咸阳!”

昭雎挣扎着想要起身,枯瘦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仅凭空口之言……难动……秦王!必……必以重利诱之!方城……上蔡……”

他每吐出一个地名都如同耗尽一份性命,“割……割地,助秦!”

“割地?!”

芈横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撞上冰冷的漆柱。寒意顺着脊柱飞速爬升。丹阳盟约的耻辱尚未洗刷,方城又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割地,如同亲手割取心肝奉送他人。

“不能再断送了!”

子椒冲上一步,声音几近撕裂,“方城危若累卵!上蔡若再失,汉北尽陷于敌手!楚国……楚国便只剩孤城残阳了!”

王兄熊槐,那张凄风苦雨中、最后囚死于咸阳的枯槁面庞,此刻骤然在芈横眼前浮现。那种不甘的、刻骨的空洞眼神,骤然与芈横自己的目光重叠。一股刺骨的凉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殿外陡然响起急促如雨的铜铎声,凄厉破空!那是宫城望楼最急切的告警!紧接着,一名浑身汗气蒸腾、铠甲上还带着城外泥土腥味的传令兵撞入殿内,带进一片室外潮湿污浊的气息:

“启禀王上!方城……第一烽燧……已燃!”

“狼烟”

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塌了芈横胸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壁垒。他猛地站直,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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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椒!”

他嘶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撕裂殿中凝滞的死寂,“孤与你亲笔盟书——即刻北上咸阳!见秦王!割……割地亦可!他若想要,丹阳……亦给他!只消……只消秦国黑甲出函谷关!”

每一个重音都带着心脏濒死的抽搐,狠狠砸落在地。

“诺!”

子椒高声应道,霍然转身便欲冲出殿门。他的目光在转身的一刹那掠过芈横铁青的脸——那张脸已被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绝望彻底扭曲。

“且慢!”

昭雎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再派……再派精锐斥候!持我玉符……奔……奔方城!”

他掏出一枚温润却染着他掌心冷汗的羊脂玉符,用力塞入传令兵满是汗泥的手中,“告子良将军,楚……必须撑下去!撑到秦国兵出函谷关之日!哪怕……拆尽城中每一片瓦砾为擂木,煮沸宫室每一滴脂膏为金汤!撑下去!”

玉符冰冷滑腻的触感浸透汗泥,沉重得如同握着一整座山的命运。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如离弦之箭般融入殿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咸阳宫阙高踞于渭水北岸的龙首原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滔滔大河包裹的黑色沃土。巨大的殿宇层层叠压,青灰色的厚重条石墙基承载着朱漆殿柱与覆盖着森严黑瓦的庑殿顶,在沉郁的天幕下投下巍峨磅礴的阴影,犹如一头蛰伏的玄色巨兽。殿阶之下,以白纹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广阔得惊人,尽头处整齐排列着身披玄甲、手持丈余长铍的宫廷武士。他们的面孔在覆面甲胄下只余两道沉冷的缝隙,青铜面甲上的饕餮纹饰在暗沉天光下仿佛蛰伏的活物,不露分毫属于人类的暖意,只有武器反射出的凛冽寒光彼此交错,割裂着整个空间。

子椒在这片空旷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中心口一阵狂跳。他已在咸阳馆驿中被冷落整整三日!每一日、每一个更漏滴下的时辰,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方城烽燧燃烧的烟迹仿佛已经烙在他的视线尽头,日夜不散。每一次咸阳城楼上传来的刁斗巡更之声,都如重锤敲击在他几近碎裂的心头,如同方城方向传来的阵阵哀鸣。

终于,沉重的宫门在沉闷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罅隙。浓烈的、混合了旧漆、冷铁与兽脂灯火的特殊气息扑面卷来。宦者令赵显手持玉柄麈尾,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影深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荆楚使臣,秦王召见。”

子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冲喉而出的悸痛,整了整略显皱褶的玄端礼服,手心里攥着那份以芈横之血按下符节的亲笔帛书,仿佛握着最后燃烧的火把。他步履凝重地穿过那幽深狭长的门缝,光线瞬间被吞噬殆尽。甬道两侧玄甲武士林立,沉默如影子,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形成空洞回响。

大殿深处,并非明亮的灯火辉煌。沉郁的天光穿过高窗上细密的镂空铜纹,在光滑如镜的黑陶地砖上投下束束清冷黯淡的光柱。秦王嬴稷踞坐于数层黑漆高坛之上,身披玄纁深衣,其上章纹被幽暗笼罩得模糊不清,冕旒前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遮住了他几乎全部的神情。

子椒在殿心位置站定,距离那高坛尚有数十步之遥,依礼深深伏拜:“楚臣子椒,拜见秦王!”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高坛之上,嬴稷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沉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他并未让子椒起身,声音自冕旒玉藻后平静地传下,如同冰冷的珠玉滚过青铜鼎:“楚使……是为熊横之悔而来?”

声音不高,却在空阔的殿堂中被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非也!”

子椒下意识地高声道,强逼自己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模糊不清的王影。坛侧侍立的范雎,如同影子般立在更幽暗处,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利刃,刺穿子椒竭力维持的镇定。“楚国……楚国确有过失,触怒于齐。故齐王……暴虐兴师!”

子椒的声音开始不稳,他必须竭尽全力压制胸腔中翻腾的恐慌,“然此非楚齐之争!实为天下安危之机变!”

他终于抛出心中反复锤炼的言辞:“方城危在旦夕!齐若据有淮北、方城乃至上蔡,则其势已成——西扼大河水道,压商於故道于掌中,荆楚一旦崩摧,天下再无掣肘!彼时,齐国玄旗所指,函谷……函谷关必为下一个方城!”

最后一个地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坛上的嬴稷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几乎压垮了子椒的膝盖。只有范雎向前极轻微地挪了半步,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子椒身上,反而望向坛上不动如山的王者身影,那无声的动作本身就带着催促的分量。

终于,嬴稷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汹涌的暗流,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粘稠:“哦?楚人……欲何以自救?又能……予大秦何物?”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如同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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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椒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怀中的赤金封匣,双手高高捧起那份染着芈横血印的帛书:“楚王有亲笔血盟为证!楚愿与秦……永结兄弟之好!”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鬓角蜿蜒流下,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若秦愿发兵救楚,退齐师于方城之下——”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那冕旒之后深不可测的暗影,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那个早已在心底呐喊了千百次的代价,“则秦军所需辎重粮秣,楚倾举国之力以献!更……更割让丹、析、商於之地,以为秦王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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