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田地嘴角。丹阳大捷,战车碾过楚军溃退的阵列,如坚犁破开松软的土壤,青铜剑饱饮楚人温热之血。这份以赫赫兵威压榨出的盟约,今日终将结出硕果。淮北膏腴之地纳入囊中,齐的版图向西突进,南扼淮水,足以将楚那点残存的势力彻底挤压于江汉一隅。秦虽虎踞西陲,亦不得不正视东方这条骤然展翼的巨龙。
“虎狼之秦……”
田地无声自语,指节轻轻敲击着身下铺着丰厚皮毛的软座。若得淮北,日后便可坐观秦楚撕咬,待其皆疲敝不堪,齐国利剑再从容向西……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已遥望见大河奔腾西流处,玄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低垂。那深陷的眼窝深处似有火焰跳动,灼烧着霸业的图景。
车轮碾压过铺石道路上的坑洼,轻微颠簸着,将车前的青铜鸾铃敲碎成一片急促而紊乱的清脆鸣响。
“王上,”
车帷外,御史低沉的声音穿透帘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楚使已入城,直奔宫门。”
田地眼中光芒一闪,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青铜器皿般古井无波的冷静:“开章华正门,具百戏,备九牢之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青铜撞钟般的威严,足以穿透厚重的帷帘,“寡人当亲迎这份厚礼。”
当庄重的号角轰鸣着撕裂宫城上空时,田地已高踞于丹墀之上的漆金大座。他身披象征天地日月的十二章玄纁之服,冕旒前垂落的玉藻纹丝不动。丹墀之下,齐宫武士执戈而立,精铁铸就的甲胄冷冽如寒冬坚冰,在初透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道森然的锋芒。更远处的广场边缘,象征吉祥的象、鸾、翟等大型偶戏木偶已在匠人操控下缓缓舒展身躯,只待楚使将那份承载六百里沃土的符节印信交入齐王手中,这盛大隆重的庆功之宴便会轰然开启。
一名执戟郎官按剑疾趋入殿,甲叶铿锵,打破了殿中的肃穆。他从怀里小心捧出一支用赤褐缠麻绳紧紧束扎的竹简,举过头顶跪呈:“大王,楚使于宫门外呈……呈礼书。”
他的声音紧绷着,最后一个字带着极轻的颤抖。
侍立一侧的中书令躬身趋前几步,接过那支简朴得近乎寒酸的竹简。麻绳解开、竹简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中书令的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墨迹,脸色骤然变得一片惨白,捧着竹简的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它,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
田地微扬下颌,下颌上那细密的胡须如同蓄势的弓弦。侍立在旁近的中书令猛然跪地,颤抖的双手将竹简高高擎起。
“楚使言……”
中书令的声音干涩得如同龟裂的河床,“丹阳之盟,楚王不敢稍忘。然思前想后,深觉……愧对齐国上下厚谊。特献……”
田地眉头倏然锁紧,不耐之色已如乌云压城。中书令狠狠咽下唾沫,喉结如鹳鸟般上下剧动:“特献……云梦泽之滨,六里……‘风物盛处’……与大王怡情赏玩。”
六……里……?风物?
时间刹那凝固。象、鸾、翟巨大的木偶悬停在广场边缘的鼓乐中,舞者的身形定在半空。丹墀下层层叠叠的精锐甲士如同石化。田地似乎听见了自己血脉中某种东西骤然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细如冰裂,却震耳欲聋。随即,一股沸腾的熔岩自地脉深处咆哮着直冲他头颅!
“六里?”
田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起初轻若耳语,随即猛地拔高,尖锐如裂帛,“六里?!”
他霍然站起,宽大的玄纁礼服从金座上滑落堆叠于脚边,如同被遗忘的抹布,章纹顿时支离破碎。他一把从中书令颤抖的手中夺过竹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那几行墨迹,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竹片捏成齑粉,从中挤出根本不存在的“百”
字。
耻辱!滔天的耻辱!如同被一只肮脏无形的巨足,狠狠践踏在他高贵的面上,在他田齐的玄纁之上留下污秽的泥印!怒火点燃了他深陷眼窝中的瞳孔,视线竟模糊了一下。方才那份静待楚人献地、坐看河山的从容与自信被这六里“风物”
撕扯得粉碎,碎裂的尖片直直刺入他的神魂深处。一股腥甜直涌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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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横!”
暴怒的咆哮撕裂了大殿凝固的空气,如同狂雷炸响在死寂的宫室中,震得青铜灯盏嗡嗡作响。“匹夫安敢如此戏寡人!”
田地猛然扬起手臂,那价值连城的赤金袖口纹饰与手中的竹简一同被狠狠掷向冰冷坚硬的地面!竹简碎裂爆散,墨痕迸溅在光可鉴人的黑陶砖上,如同迸裂的黑血。
殿中死寂如同墓葬。舞伶们僵在原地,额角的汗珠滚落,没人敢抬手擦拭。执戟甲士的呼吸骤然停滞。
田地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环视整个大殿,目光所及之处,群臣尽皆俯首深躬。最终,那燃烧的目光牢牢钉在那瑟瑟发抖的中书令身上。
“拟旨!”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刮割感,“命田文为上将军,即日点三军甲兵!宣召各地附庸诸侯,尽发卒伍!”
他猛地指向南面,手臂在玄纁广袖中绷成一条笔直的、充满毁灭力量的线:“大军南下——踏平方城!寡人要亲见熊横匹夫跪于车下!”
那指向南方的姿态犹如一尊凝固的复仇青铜神像,冕旒的玉藻急促晃动,撞击出急促而细碎的鸣响。深陷眼窝中的烈焰猛烈燃烧,仿佛足以焚尽楚地千年林木。碎裂的竹片散落在他脚边的黑陶砖上,墨痕渗入缝隙,像是永远无法拭去的羞辱烙印。
楚国宫殿的深邃黑暗中,芈横的指节毫无血色,如同冰冷的白骨。他死死捏着几案一角,黑漆表面倒映着他那张因极度震骇而扭曲的脸。
“方城之外……已见齐之玄色大纛?”
阶下匍匐的校尉浑身泥泞血污,左肩甲胄破碎,被一片形状狰狞的碎甲铁片贯穿,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沉闷的呜咽:“千真……万确!方城以北……三十里……田文亲领……先锋……上造……陈璋……”
芈横猛地挥臂,案上堆叠的简牍哗啦一声尽数扫落,黑漆铜灯翻滚在地,灯火噗地熄灭。巨大的黑影瞬间吞噬了他半个身子,只剩喘息声在黑暗中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快!”
他嘶哑的声音尖利地撕裂了黑暗,“召……昭雎!……子椒!”
仅只几个日月轮回之前,他还坐在这宏伟的宫殿深处,对着昭雎慷慨陈词,宣称要用云梦泽畔那六里草木之美,让田齐消受这独一份的“风光”
。那些话语如今在脑中疯狂回响,每个音节都如烧红的铁钉,狠狠凿击着他的太阳穴,留下一道道耻辱的火痕。蠢!简直是铜锈蚀穿了脑子!怎会以为那贪婪成性的猛虎会为区区几片树影湖光而满足?
急促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廊道响起,昭雎和子椒几乎是撞开厚重的殿门冲进来。子椒年不过三十,意气风发,然而此刻却面色死灰,唇色如蒙了尘的秋霜。昭雎更甚,皱纹交错的脸如同风干的橘皮,仅存的几绺苍白须发在剧烈奔跑后贴在沁满冷汗的额头与脖颈上,深衣下摆沾满了飞溅的泥浆。
“王上!”
昭雎“扑通”
一声跪地,膝盖骨在坚硬的地面上叩出声响,“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