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仿佛连空气也凝固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远处渭河低沉的水声隐隐传来。坛侧,范雎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亮光,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皮。
子椒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腾咆哮的声音。那血盟在殿宇深处黯淡的光线下几乎燃烧起来。
嬴稷缓缓自高坛之上起身。冕旒前的玉藻终于晃动起来,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并未看向子椒高举的血盟,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高厚的墙壁,投向遥远而辽阔的东方。
“范雎。”
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郁的铜钟在整个殿堂轰鸣。
范雎的身影如同融入角落的阴影流动了一下,趋近一步,躬身聆听。子椒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拟诏!”
嬴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金戈撞击般的冷硬决断,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命蒙骜为上将军,桓齮佐之!征召三秦锐士,尽出函谷关——赴楚解方城之围!”
子椒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膝盖几乎支撑不住,眼眶深处滚烫的水意瞬间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代表着崩溃的情绪汹涌而出。
而嬴稷,依旧背对着跪伏在地的楚使,广袖之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几的冰凉边缘摩挲了一下。青铜面甲饕餮纹饰后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线难以言喻的算计寒光:熊横的符节之血,终究是浸透了丹、析、商於的山水舆图。楚之血,终将成为滋养秦土的沃汁。当楚人还在为自己抛出的鱼饵庆幸时,却不知他们的血肉早已在觊觎者眼中标定了价码。
子椒退下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当他退出那沉重宫门的遮蔽,外面骤然大亮的日光刺得他双目一片白茫,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脚下冰冷的石阶似乎还残余着嬴稷话语中那深冬般的彻骨寒意。救兵已出!然而他却无法摆脱这深入骨髓的直觉——楚国,不过是从一个熔炉,投入了另一个更幽深、更不可测的烈焰。
方城。
远方齐军营寨中的刁斗之声随着夜风飘来,一声,两声,沉重悠长,仿佛不断敲击着城池摇摇欲坠的脉搏。南门望台之上,子良粗糙的手掌紧扶着血迹斑驳的夯土女墙。指尖所触,尽是冰冷的湿滑与黏腻——那是白日里惨烈拉锯留下的尚未干涸的人血、油脂、唾液混合的污秽痕迹,此刻在寒夜中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胶状物。
他极目望向城外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白日里,齐军阵线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无数甲士密密麻麻排开的阵列覆盖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长矛与戈戟在低垂的云层下形成了连绵起伏、锋芒倒立的黑色荆棘。那种无言的压迫感,即使在深夜也无从消散。城下堆积如山的障碍,原本是城中百姓献出的门板、磨盘、乃至祖先的棺椁,如今已在齐军连续三日如潮水般的猛攻之下支离破碎,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残缺的冲车车轮、碎裂的云梯横木混杂在被染成暗红色的泥土里,间或散落着不知属于哪一方战士的断臂残肢,在夜色中勾勒出地狱的轮廓。
子良猛地吸气,凛冽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直冲鼻腔,几乎令他窒息。
“将军,”
一名臂缠渗血麻布、左眼被肮脏布条裹住的校尉声音嘶哑地报告,“北面……第三处……修补的壁垒……又裂了……弟兄们……用上了最后一筐湿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无尽的疲惫。守城器械早已殆尽。城头上用于支撑抛石机的巨大原木被浸湿烧毁,堆砌滚木礌石的位置只剩下空荡的坑洞。甚至昨夜用来填埋城角崩塌缺口的那批木料,也是拆解了最后几十户百姓的房屋梁柱和仅存的几架驮车车辕。此刻连城中能寻到的湿泥也愈发稀缺。
子良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城砖上迅速浮现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迹。“滚油呢?金汁呢?!”
他的吼声撕裂夜空,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
另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甲胄本来样貌的裨将踉跄冲到近前,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额角裂下:“东城……东城那边……最后一口锅……被火炮轰烂了……滚水金汤……全……全泼了……”
他猛地喘息一下,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热气,“他们……正在烧最后……最后几条死马的……马脂……熬膏……可……可是柴薪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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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骤然发黑。没有滚油金汁倾泻而下烫穿攻城者的皮肉,没有巨石巨木砸碎攀城者的头颅,方城还能凭借什么存在?仅靠这不足千名伤痕累累、手持几乎残缺不全戈矛的残兵,还有那浸透了血污、在连日撞击下松动的女墙土石?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浇灌下来。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城垣下——那片被临时用作伤兵营地的广场已然成为修罗场。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惨嚎和无尽的哭泣。没有足够的草药,连烧沸净水的柴火都要精打细算,许多断臂断腿的士卒只能任由伤口在污浊的空气中糜烂,任生死由天。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哀鸣撕裂寂静,随即又被同伴用破布塞入口中堵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在血腥的夜里回荡。城中的妇孺在巷尾深处发出压抑的啜泣,那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在死寂中丝丝缕缕缠绕着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神。这座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口生气。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喧嚣声从北面那片吞噬了无数楚卒生命的黑暗深处响起!那声音起初低沉而遥远,如同地底的闷雷滚动,迅速叠加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轮毂碾压泥泞的混乱轰鸣!紧接着,远方那片沉寂的、属于齐军前营方向的黑暗中,陡然腾起一片巨大而混乱的橘红色火焰!
“敌袭?还是……营啸?”
子良嘶哑的咆哮尚未落地,远处一个眼力极好的小卒猛地指向北方的天际尽头,声音因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狼……狼烟!天狼……烽燧!狼烟!亮了!”
子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北方幽暗的夜空——就在那片本该属于绝对死寂的黑暗尽头,一点猩红如血的火焰猝不及防地炸开!旋即,第二点!第三点!数道粗壮扭曲的、带着浓烈黑烟的赤红色火柱冲天而起,如同从地狱深处捅破夜穹的巨大毒牙,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那不是齐军进攻的信号!那是……子良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得几乎爆裂!
“秦——”
一名爬上箭垛了望的老兵陡然发出嘶声力竭的、破锣般的吼叫,仿佛用尽了他肺腑最后残存的所有气息!“是……是玄色大旗!铁骑!秦军——来了!秦国救兵杀到齐营了!”
“秦军……来了……”
子良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一股滚烫的激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仿佛要将这数日压抑的绝望与血气尽数喷涌而出:“打开城门——所有能动弹的!操起家伙!随老子杀出去!报仇——”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声中被奋力推开,早已在城门甬道内枕戈待旦的楚军士兵——那些尚能握紧哪怕一根削尖木棍的男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愤怒和最后燃烧的精魄,疯狂地呐喊着、咆哮着,踏过城下泥泞的尸骸和破碎的障碍,直扑向已陷入混乱战火的齐军外围营地!他们的吼叫汇入北方骤然爆发的、属于秦军的震天喊杀之中,形成一股席卷四野的怒潮。
战车的颠簸几乎要将田地的脏腑颠移位置!驭手狂吼着,鞭子在四匹挽马的臀脊上抽出道道血痕。但齐军中军的战阵中心,已被突如其来的黑色铁流彻底凿穿撕开!蒙骜!那面在混乱烟尘中猎猎飞扬的蒙字玄色大旗,如同悬顶利剑。锋锐的秦军骑队硬生生割裂了齐军中军厚实的重甲阵列,目标直指田地的王车!
“挡住!给寡人挡住!”
田地一手死死攥住车辕,指关节泛着惨烈的青白色,指甲在漆面上剐出清晰的印痕。他另一手奋力向前方黑潮涌动之处猛指,冕旒激烈地晃动。“虎贲卫!调虎贲卫拦住那秦军主将!杀!杀了他者重赏——”
巨大的冲杀嘶吼声中,他的命令如同投入狂浪的石块,瞬间便被惊天动地的轰鸣吞没。
一支涂着桐油的三棱重箭带着凄厉的锐响破空而至!“噗!”
钉在王车左侧一名高举青铜盾牌的王卫面门上!那士兵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向后仰倒,脖颈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撞在车舆上,尸体随即被颠簸的战车甩下,卷入疾驰的轮下。刺耳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田地耳中。另一侧,一名执着长戟意图护住王车侧翼的御者,被侧面冲来的秦军骑士挥动青铜长剑劈落车下,血雨喷溅,染红了田地玄纁下摆的金丝云纹。
“大王!”
车右的近卫将领目眦尽裂,几乎是扑在田地身上,用后背护住君王,“不能再滞留了!太……太尉中军旗已向南移!车驾必须突围!否则——”
话音未落,前方又是一片惊呼惨嚎!一支装备奇特的秦军小队如同恶鬼般撞进了外围,领头一员将领手掣丈余长矛,矛头精钢打造,锋利无比,每一次攒刺都如同闪电般带起一片血光,齐军精制的厚牛皮甲在这矛锋前竟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那矛影迅疾如同鬼魅,一矛扎穿了护在王车左前一名校尉的咽喉,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将尸体如破麻袋般甩飞出去!随即长矛又如毒龙般刺向车右护卫的胸口!护卫将领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侧身闪避,矛尖“铛”
的一声擦过他肋侧的铁札叶甲片,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仍将他狠狠掼在车舆边框上,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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