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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纵横又起(第3页)

“何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被旷野的风揉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般的空洞,“西行路断,东归道绝。举目天下之大……”

他极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耗尽心力,深灰旧袍下空落落的,像是在这天地间无可凭依,“张仪……已无路可走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目光却紧紧钉在前方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尽头那片荒芜之上,如同看着自己漂泊无定的残生轨迹,“唯有……坐看日暮。”

唯有坐看日暮!

这六个字沉沉砸落,压得枯草低头。风猛地卷起一片枯叶,呼啸着旋过张仪脚前干裂的黄泥地。昭雎心头如同猝然被重锤一击,闷痛袭来,喉结上下急剧滚动了一下,那句冲口欲出的“先生欲往何处”

被死死扼住,再难问出。秦国新君名曰“荡”

,其意昭昭如刀,眼前此人之败落,又岂是“无路”

二字能尽?他心中那点楚国赖以自存的“连横”

“交好”

的盘算,在这天地飘零、四顾无路的“坐看”

二字面前,竟轻浮得如同儿戏!胸中那份楚王交付的探询使命顷刻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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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弥漫在咸阳郊野湿冷的官道上。

张仪的手在深衣宽大的袖内动了动。那动作轻微,几乎微不可察。接着,一只苍老枯槁、手背上爬满深重斑驳褐痕的手掌缓缓自袖中伸出,摊开于昭雎面前。

手掌微微倾斜向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片玉。

那玉仅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支离破碎,边缘粗糙不堪,边缘沾着几许未尽的尘埃泥灰。它通体呈现黯淡的墨绿色泽,仿佛浸饱了咸阳深宫里百年不散的阴寒气息。玉体上隐约残留着昔日精工打磨过的圆润边沿轮廓和极细密繁复的饕餮云雷雕刻纹饰的痕迹,那曾是秦国显贵独有的威猛狞厉风格。然而此刻,那些曾象征无边权位的纹路早已被暴力的碎裂彻底撕裂,残痕断道,布满狰狞的刮擦深痕,只余下这片冰冷锐利的、仿佛刚从某件宏伟祭器之上被狠狠砸落下的残骸。这小小的碎片在张仪灰暗的掌心愈发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幽光。荒野的风扫过,似乎连温度都被这片墨玉吸走几分。

“以此……还楚。”

张仪的声音沉缓得如同从幽深的古井最底下拖拽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旷野的冷意。

昭雎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碎玉上。朱袍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那碎裂玉器上残存的狞恶饕餮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无声狞笑着,直刺入他的心脏。玉,国之符信!碎了的大玉,是那再也无法弥合的纵横大计?是惠文王时代秦楚那点脆弱平衡的终结?还是……这张仪自身,已成无法重圆的碎瓦残片?!楚国所求的那个“以秦慑三晋”

的残梦,岂不正握在自己手中这块刺骨冰凉的碎玉裂痕之中?他猛地抬眼看向张仪——这老谋士脸上纵横的每一条刻痕里,分明都写着两个字:终结!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无边的寂灭寒意从头顶猛地灌入,直冲脊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昭雎的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所有试图挽留、试图探问的言辞都堵塞在喉头,化作一股灼热的冰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撕裂。

张仪袍袖微动,收了那片狰狞的碎玉。他支撑着膝盖,在那泥泞路上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枯瘦的身躯仿佛被这沉重的泥土拽得直不起腰。没有再看昭雎一眼,他转过身,步履带着一种奇异的拖沓,却又异常决绝,一步步走向他那辆在旷野微茫天光下如同一块破旧裹尸布般的青布旧车。

“……先生保重!”

昭雎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那声音里包含的纷乱心绪太过复杂,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张仪的背脊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只踏上车前辕木的脚顿了一息。随即,旧车的青布帘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将那孤零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车厢灰暗的阴影之内。

“驾!”

荆禾苍老的声音在寒风里抖得几乎不成调。鞭梢甩过老马嶙峋的脊背,发出一声沉闷的抽打声。

车轮滚动,吱呀作响,碾着湿泥,开始向着那片暮色愈发浓重的东方原野缓缓驶去。

楚车那宽大的赭色车盖之下,昭雎僵立原地,宽袍大袖沉甸甸地垂着,双手藏在袖中却攥成了无法言说的形状。手心中是那片沾着张仪体温、边缘却冰得刺骨、纹路断折的碎玉。指腹下那一道道狰狞的碎裂刮痕,仿佛不是刻在玉上,而是生生凿进了他掌心的骨肉里。

一阵更凛冽的狂风卷着雨后的尘沙扑面而来,猛地撞上楚车高耸宽大的赭盖!整个沉重的车盖被吹得向后剧烈地掀起、翻折,支撑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漫天湿冷的尘灰扑了昭雎满头满脸,迷得他不由自主闭眼侧首。

就在他本能闭眼、抬手欲遮的瞬息,一声惊惶的锐叫撞入耳中!

“上大夫!您看!快看咸阳城头!”

那是副使屈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劈裂般的惊骇,直指他们刚刚出发来处——巍峨耸峙如同巨大磐石的咸阳城垣方向!

昭雎猛地挥开眼前烟尘,顾不得被吹乱的鬓发和袍袖,灼灼的目光穿透尚未落定的黄尘急遽扫向咸阳西城楼!

铅灰色阴沉天穹下,咸阳那巨大厚重的夯土城墙如山岳峙立。那原本应矗立着秦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城楼正中央位置——

一面巨大到前所未有的墨黑色旌旗正迎着猎猎狂风猛烈翻腾舞动!旗面厚重,每一次翻卷都仿佛带着巨兽喘息般的沉重力道。旗面上,赫然是一个新近漆就的巨大白色“武”

字!字形狂放霸道,如同千军万马中挥舞而起的巨锤劈砍向虚空!那雪白浓漆甚至还未干透,流淌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垂死的巨蟒挣扎时留下的粘稠涎液,顺着粗粝的城砖向下缓慢蜿蜒拖行!

“武”

旗初张!

一个崭新却挟着无边戾气的时代,就在这墨黑与惨白交织、漆汁未干的城头凶悍昭示!

屈晏的声音尖锐地撕扯着风声:“……是那个‘荡’!嬴荡!”

“秦王……”

昭雎喃喃念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咬碎一颗带血的石子。这三个字骤然和手掌中那块边缘尖锐割人的冰冷碎玉完全重叠!一股巨大的冰流从脊椎尾端骤然逆袭而上!张仪西不可归,东无可往之途,而楚国呢?!楚国所希冀与这虎狼之秦结下的“姻好”

,在这面泼天凶戾的“武”

字大旗轰然张开的瞬间,已然沦为泡影尘埃!他猛地攥紧了掌中的玉,玉石的棱角深深刺入了掌心肌肤之中,尖锐的刺痛感却压不住心中那灭顶的寒意和从未有过的沉重空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越过前方茫茫的黄土官道——只有张仪那辆青布旧车在苍茫的暮色与起伏的原野间留下的、渐不可见的两道泥泞辙痕,朝着渺茫黯淡的东方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地平线下那片深沉的灰暗里。那个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咸阳,更是无路可奔逃的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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