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挣扎着消隐于渭水茫茫西岸尽头。
荆禾驾着那破旧青布覆盖的安车,车轮碾过荒野坚硬凸起的草根与石块,偶尔发出沉重的闷响。荒芜无边的关东,正是这辆破车驶向的地方。
……
新王嬴荡的身形从层层叠叠、沉默如山的侍从阴影里踏了出来,年轻、健硕、挺拔,像一把急于出鞘的玄铁重剑,带着冲天的锋锐,灼得人睁不开眼。他目光飞快扫过父亲榻前那衰老身躯,又在张仪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刻意的停留,却冰冷如函谷冬日朔风所凝的剑锋,漠然无情地拂过残草枯叶。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目光如炬,审视着张仪垂下的眼睑,以及他肩膀上那一点尚未消尽的、曾被父王紧握的痕迹。
山陵崩裂的悲声猛然爆发,撕裂了大殿内死水般的沉寂,如沸水倾入冷油。王后的嚎啕,公卿们撕裂衣衫的绝望呼喊,和着撞击额头的闷响瞬间混成一片,在这极致的喧嚣里,张仪悄然向后退去,退入更深浓的帷幕之后。新王嬴荡的身影此刻被推举到光芒核心,众人如同溺水者紧抱浮木,所有的期冀和哭诉都倾泻向他年轻而紧绷的肩膀。张仪无声地站立着,看那如日中天的背影灼目燃烧,自己却一寸寸沉入阴影底部,只觉那冰鉴透出的寒气,无声无息盘绕上升,顺着脚底渐渐爬遍周身。
咸阳的尘埃还未落定,东方广袤的土地上,敏锐的风早已刮起。楚国郢都的章华台,飞檐高挑欲破苍天,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躁动与期待的喧嚣。齐相田婴的车驾刚抵郢都宫门,楚国令尹昭阳便大笑着快步迎出,厚重的锦袍几乎带起一阵热风,他紧紧捉住田婴的手,那力度几乎要将齐国重臣的臂骨捏碎。两人一同踏过玉阶,走向高台最高处俯视天下风云的位置,仿佛郢都的风都染上了轻蔑的笑意。
田婴广袖一挥,声音清越如金玉撞石,却字字沉入诸王心里:“秦室崩摧,主少国疑!那撑持秦国霸业的栋梁,已然腐朽倾倒,咸阳城内暗流涌动,正是天下更始之良机!难道诸君尚甘心低头供奉牛马于函谷关前?莫非仍欲仰仗张仪那双翻云覆雨、无有信义之手?”
魏王嗣素来犹疑的眼神瞬间如烛火被狂风点燃,他拳头捏得指节泛白,猛地击在身前几案上,杯盏齐齐跳动:“不错!秦国昔日迫我魏国割让河西膏腴之地,此恨如椎心痛骨,时时啮咬!今日秦失其鹿,不趁此良机,何日雪耻?”
话音未落,旁边侍立的魏太子遫迅速趋前一步,将一支半旧的、刻着复杂暗文的铜节符郑重呈递至父亲手边。
“父王明鉴!”
赵国使臣立即高声响应,面红耳赤,生怕落了人后,“我国君深明时势,早已断绝与秦之旧谊!”
他随即转身,朝向侍立于章华台下宽阔校场中那群黑压压、带着刀斧伤痕的赵国材官,猛地扬起手中一面赤底玄鸟、宣告盟誓破裂的旗帜,声音骤然拔高,几乎穿透云霄:“即刻启程!转赴齐都临淄——将敬献秦王之骏马、皮革、青盐、良弓——全数敬呈齐王御前!”
那号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旗帜哗然展开,艳红夺目如血,材官们齐声应诺,沉重的脚步声隆隆如滚雷,转向东方而去。
燕国使者紧随其后,满面忧心忡忡:“秦国北境素多反复无常之蛮夷,屡侵我边疆;其腹地悍将骄兵更视我如可欺之鱼肉!幸得天幸庇佑,其自乱阵纲,我国君唯齐王马首是瞻!”
他瘦骨嶙峋的手,微微发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以朱砂书写、字迹虬劲有力的帛书誓约——那誓约的一角残破,沾着几星暗红的血渍——小心翼翼地呈至齐相手中。楚王熊槐始终踞坐高位,他望着眼前这一切,终于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宽大的锦绣王袍带动气流,发出“扑喇”
一声响。他脸上横肉颤动,嘴角挂着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意,转向阶下沉默侍立的秦使:“代寡人转告尔等小辈秦王,昔年盟约——”
他从袖中猛地挥出一卷深褐色、曾以厚漆封印的笨重木犊竹简,啪的一声狠狠掷落尘埃,震得几上酒樽一阵摇晃,“就此作古!秦楚之情,犹如此简!”
那枯脆的竹简坠地瞬间崩裂,碎片四溅,如同被肢解的骨殖撒了满地。
临淄城内,齐宫金殿高敞辽阔得令人心悸。高烛如山,吞吐着粗硕的金色火舌,将无数明晃如镜的铜柱和壁上精细无比的嵌刻猛兽图案映照得如同白日。丝竹管弦奏出宏大旋律,美酒佳肴蒸腾出浓郁的香气,浓烈地混杂在一起。列国使者,身着华彩异常的锦袍玉带,如同色彩斑斓的鱼群,在宽敞宏伟的宫殿里穿梭流动,簇拥着主位上的齐王。老齐王面如银盘,堆满松弛的褶皱,但那浮肿的眼皮底下,精悍的光芒如同游走的蛇信,冷静地扫过献舞的婀娜女乐,扫过廊柱下堆积如山的各色贡礼——整箱整箱闪烁夺目的东海明珠,层层叠叠散发着异域清香的极品檀木,一匹匹灿若云霞的五彩绢帛……他的眼光最后落在那些面庞因激动或谄媚而涨红、不住向他弯腰行礼、争先恐后展示誓约信物的使者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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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太子符节在此!”
一人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铜节符。
“此乃韩王韩仓新订盟约!”
另一人高举一份帛书。
“燕王血书!”
“赵王贡品已入西门!”
狂热的宣告声此起彼伏,在巨大的殿宇内嗡嗡回响,震动着雕梁画栋。老齐王轻轻抬手,身后一位面目沉静、跛着左脚的苍老寺人趋前一步。齐王微微颌首,那寺人便无声地接过一份份符信和珍品,仔细验看,动作沉稳得不带丝毫烟火气。在这喧天的献媚与喧嚣之中,齐王终于端起面前那只用整块无瑕玉料雕琢而成的巨觞,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洋溢着兴奋的面孔,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扯了扯,浮现出一丝满意而笃定的笑容。这笑容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瞬间点燃了殿内所有人紧绷的情绪。欢呼声、酒爵碰撞的清脆声响顿时爆发开来,震得殿宇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
同一片夜空下,咸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府,死寂如古墓。
三日前,张仪的华车驶离了曾经车马喧嚣的府邸正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内庭阶前,曾经被往来车辆反复碾压的坚硬土地,在无人踏足的三天里,竟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几丛细微嫩草。庭院杂草已有半尺高,在带着寒气的夜风里簌簌抖动着,发出细微而空旷的回声。一只不知何处闯入的夜枭,孤独地蹲踞在庭中一株孤零零的老槐枯枝上,冷眼旁观着这座陷入无边沉寂的府邸。
书房窗棂透出微弱至极的一点烛光,映在冰冷的青铜剑格上,竟映不暖那金属分毫寒气。张仪端坐在冰冷的石案前,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覆满尘埃的石像。案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土,仅在他身前一块地方,被他伏案的衣袖缓缓拂开,露出一块冰冷光滑的石面。
他枯坐了整整三日。白日里,门庭寂寂,再无一客来访;夜晚唯有风声呜咽,透过门窗缝隙发出断续如同哭号的怪响。关于各国异动的密报,如同嗅到腥气的秃鹫纷至沓来。一捆又一捆刻满细小篆字的沉重木牍,无声地堆叠在他的脚边,在昏暗光线下投下嶙峋狰狞的阴影。楚王当庭羞辱秦使的细节,燕赵贡品车马浩荡转向东方临淄的规模……无一字遗漏,刻在木牍粗糙的表面上,也刻进他冰冷的眼底。最后一份密报送达,是在午后,由一名形容枯槁、几乎扑倒在他门槛上的心腹斥候呈上。那人嘶声禀报:“相邦……楚军边卒……已在向武关方向……密集调动……”
话音未落,人已力竭瘫软于地。
那木牍在烛光下被张仪摩挲过不知多少遍,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发亮。
烛火忽然发出“哔剥”
一声,轻微的炸裂后,光线骤然暗淡了一下,旋即又倔强地亮了起来。张仪深陷的枯槁面颊纹丝不动,唯有过分平静的眼珠深处,有东西猛地一闪。那不是寻常的光芒,更像是深寒枯井底部偶然折射出的一道极锋利、极冷的电光,转瞬即逝,快到几乎难以捕捉。他缓慢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得犹如多年未曾开启的木质机关,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走到墙角一只不起眼的、颜色暗沉如朽木的矮柜前,柜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
他俯下身,枯瘦如竹的手指在那布满尘垢的柜顶缝隙里细细摸索,指甲划过粗糙的木质边缘,发出“沙沙”
的刺耳声响。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微不可查的凸起。他凝神,用力一按!只听“咔哒”
一声极其轻巧的机括弹动声,整个柜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下方一个小小的、仅能容纳一物的暗格。那暗格深处,静静躺着一只颜色暗黑、质地非铜非木、毫无光泽的狭长漆匣。匣身古朴沉重,上面布满了难以名状的细密纹理。
匣盖被轻轻掀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卷用罕见白牦牛皮仔细鞣制、再用紫胶封裹得结结实实的厚厚卷轴,暴露在摇曳而微弱的光线下。封皮上是张仪本人狂放不羁的亲笔篆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刀斧凿刻——“商於六百里——待天下变”
。他伸出两根异常稳定、毫无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卷轴的一端,缓缓地、缓缓地将它从匣子幽暗的深处抽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婴儿脆弱的颈项。
就在这死寂般的深夜,张仪紧握着那沉甸甸如同凝固了铁血与山川的舆图,大步踏出书房冰冷的门槛。庭院里的冷风猛地扑到他的面上,那风如刀割。他身形不见丝毫佝偻,反而挺得笔直如一杆刺破夜空的长枪,目光径直刺透这沉沉的黑暗,投向皇宫那一片如盘踞猛兽般矗立在最高处的、闪耀着几点冰冷光芒的巍峨宫殿群。脚下的土地依然沉睡着,但他步履所踏之处,一股无形的、滚烫而狰狞的力量,正从他紧握的舆图和笔挺的身姿里无声地蔓延开来,要将这冰冷的夜,连同这片沉寂压抑的土地一并点燃、撕裂!
咸阳宫,秦王寝殿。通明的灯火映照着新王嬴荡那张年轻气盛、线条刚硬的脸。他袒露着精壮健硕、如同覆盖一层坚硬鳞甲般的上身,汗水在他虬结凸起的肌肉上蜿蜒闪亮。两名内侍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柄沉重得惊人的玄铁大钺,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大气也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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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要打!”
嬴荡的声音如同虎啸狮吼,在空旷华丽的殿宇中隆隆回荡,“魏、韩鼠辈敢叛?寡人的大钺正痒!赵人忘恩?吾大秦雄师直捣邯郸!还有那……”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如电般射向殿外沉沉黑暗的方向,眼神像要剜肉剔骨,“那个口吐莲花之人,坐看寡人被天下耻笑三日!三日!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真当寡人的剑——钝了不成?”
那怒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脸上剧烈奔涌,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