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
昭雎将这两个字无声地含在舌尖,如同一口冰冷生硬的碎铁,慢慢、慢慢地碾磨过去。那曾佩六国相印的身影,此时在遥远的咸阳深处,又会是何等光景?
车轮重新滚动驶向驿站仅有的两间土坯陋舍时,昭雎再次回头,阴郁的目光投向那被无边雨幕和巨石彻底封死的黑虎峡。夜色如铁,沉甸甸地扣在崇山之上。这风雨交加的商於古道,何尝不是此刻的秦国?泥泞难行,前途尽是不测深壑,只有这一处逼仄的驿站尚可容身片刻,可它真的能庇护他们躲过咸阳方向可能刮来的、更狂暴冰冷的罡风吗?那名为“荡”
的新君之志,又该是何等凶悍?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驿站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骤雨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豆萤火,昭雎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腰间佩玉那冰冷的硬角,微凉沁入骨髓深处。那里,刻着楚国的象征——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鸟。
暴雨肆虐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渐渐疲惫收住了倾泻的势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点,沉重地砸在驿站湿透的茅草屋顶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噗噗”
声。天色并未明亮,反倒被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笼罩。
张仪府邸的前院广阔却空落。地面残存的积水映照着灰白的天光,愈发显得寂寥清冷。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府中多年的心腹、幕僚、护卫,这些曾支撑他权柄半壁的人,此刻垂着头,沉默地往车上搬运着行李简朴的箱箧。没有离别的言语,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墨锭。所有人的动作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刻板的缓慢,生怕一个过大的声响便会惊动这压抑院落的死水。几个童子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端着一些日常用具往车上摆放,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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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粗麻布衣的老管家荆禾,头发散落下几缕,花白凌乱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头边。他佝偻着背脊,吃力地拖着一只笨重的旧木箱,走到廊下,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仪:“先生,能带的器物,都……在车上了。不能带的……”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地上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后话,只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满是苦意。庭院里只留下满地清理后的狼藉辙印和丢弃的、不再重要的断简碎牍。
张仪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身上仅披着一件褪色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佩戴往日显示身份的玉饰组佩。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向那些忙碌的、沉默的人影无声地拱了拱手。风卷着潮气吹过他鬓边飞散的灰发和空荡荡的衣袖,显出种单薄伶仃的萧索。无人回应他这无声的告别,人群的缄默只是更深了几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廊下滴水,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庭院里敲打出空洞的回响。
府门被轻缓地关上,沉重的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长“吱呀”
声,刺耳得划破灰暗。荆禾最后回望一眼那厚重的门板,眼神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用力搀扶住张仪的手臂,低声询问:“先生,我们出城?”
“走。”
张仪的声音像是从胸膛深处磨损的陶罐里挤出来的,干涩低哑。
一辆盖着旧青布,几乎与平民无异的安车静静停在府邸后门不起眼的暗巷里。老马骨瘦如柴,垂着头,偶尔打个乏力的响鼻。车旁,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黑色家臣服的青年抱臂靠墙立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巷子两端——魏冉安排的死士。
“先生,宜速行。宫城中军调动异乎寻常,东门守将为魏冉心腹,尚可通行片刻。迟了……恐生变故!”
死士上前一步,语速虽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
荆禾撩开车上那略显破旧的青布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张仪登车。马鞭划破潮冷的空气,发出一声脆响,带着无奈和决绝。车轮碾着湿漉漉的街石,开始向前滚动。
青布安车艰难地驶向咸阳城东门。城门高耸,门洞深邃如吞口的兽喉。门楼之上,身着簇新黑色甲胄的秦军兵士林立如铜铸的丛林,长戟如林直刺灰白的天幕。雨后的水珠沿着冰冷的铜戟尖幽幽滑落,滴打在厚重的夯土上,溅不起丝毫微尘。城门下方值守的将尉,面皮紧绷如岩壁,眼神锐利如锥,目光在每一辆欲出城的车马上反复刮擦。他显然已得到特别的示意,目光扫过这辆破旧得与这兵戈森然气氛格格不入的青布安车,微微偏开了视线,对着身后士卒挥了挥手。巨大的城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车行很慢。车轮碾压着黏腻的湿土。荆禾缩在御手的位置,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两匹瘦马的微薄力量都压榨出来。他瘦小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紧张地左右窥视着四周那些如同岩石般伫立的黑甲兵士和他们手中闪烁着冰冷寒芒的长戟。车厢里,张仪端坐其中,腰背挺直如标枪。隔着青布帘那道狭小的缝隙,他一寸寸扫视着城垣的每一块夯土,箭楼的每一个垛口,戟尖闪耀的每一丝寒芒。风声如箫管呜咽,又像是遥远战场上折戟断刃的悲鸣,在他苍老的耳畔嘶鸣。
安车终于穿过了那道门缝,将咸阳城沉重高大的阴影一点点留在身后。张仪微微倾身,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回望。灰暗的天穹下,咸阳的轮廓巍峨而沉默,如同匍匐在渭水之滨的巨兽。
城东亭长原本供往来官吏暂歇的简陋茅亭里空无一人,几案歪斜,显出几分破败。雨滴从茅草亭檐断断续续地坠下,砸在亭外泥泞的土路上,形成小小的水洼。张仪所乘的这辆褪色青布篷车,就静静停在了这泥泞官道中央。
车门开启。荆禾吃力地搬出那张蒙着薄尘的旧木几和一方磨得温润的老旧蒲席,安置在冰凉的泥地上。张仪从车中缓缓步出。他没有看那蒲席,径直走到泥泞大道中央,不顾尘土和湿冷的气息,整了整略显陈旧、却一丝褶皱也无的袍袖,然后竟是屈膝坐了下去。坐得端直,如同当年朝堂受策拜相时一般。
黄土大道延伸向苍茫的远方,一头连着尚未可知的关东,另一头湮没在咸阳巨大城池的阴影里。驿道两边是广袤无垠的原野,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褐黄的颜色,衰草连天,一片衰飒。几只寒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忽而又投向远处稀疏凋零的林子。
时间在细密的雨点和冷风中点滴流逝。张仪就那样静坐于泥道中央,目光凝滞,一动不动。荆禾不安地搓着手,在旧车旁来回踱步,数次欲言又止。只有车辕上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垂着头,甩动稀疏的尾巴驱赶绕飞不休的蝇虫。
一阵细碎杂沓、由远及近的车轮声和马匹的响鼻声从咸阳城的方向传来,在这片空旷的田野里异常清晰。
荆禾猛地抬眼望去,脸上的皱纹霎时收紧:“先生!有车来了!”
声音带着久候的不安和一缕终于打破死寂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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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缓缓转头,泥泞中的姿势纹丝未动。他的目光浑浊不清地抬起,沿着车轮传来的泥泞官道望过去。两匹健壮的青黑色挽马拉着楚国的双辕车,车身上描绘着腾飞的玄鸟图案虽然蒙上了赶路的尘灰与水渍,依然显露出与秦地不同的细腻华丽。车盖宽大,遮护着内厢,在阴霾天光下显出庄严的暗赭色。车轮碾过雨后官道松软的黄泥,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车边簇拥着十几名身着犀皮甲、腰挎短铜剑的精悍楚卒,雨水淋过的甲片发出幽冷的青黑寒光。风刮过来,带来楚地独有的、一种浓郁香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湿润气息。
驾车御手的吆喝声传来:“前方何人阻道?速避!”
楚国使者的车队在距离张仪安车十步外的泥地中停了下来。车驾停止,簇拥的楚卒唰地分开,按剑警惕地环护着中心的车厢。车厢内,昭雎掀开了遮挡视线的车帘,他那身着楚国上大夫朱色官袍的身影现了出来。当他的目光穿过飘落的雨丝,凝固在道路中央那个端坐泥涂、满身风霜气息的老人身上时,瞳孔骤然紧缩,随即他猛地直起身,不顾地上泥泞,一步便跨下车驾!
他两步抢到张仪身前几步处,隔着这段泥泞的距离,盯着那张被时光和风雨深刻雕琢过、却依旧残留着昔日风雷痕迹的面孔,声音如同滚过冰河的石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难以压制的急切:
“先生?!”
这两个字出口,像一枚淬过寒冰的石子骤然砸破了一池沉寂的死水。副使屈晏紧随其后跃下车驾,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圆睁,目光扫过那辆破旧得像是刚从废墟里拉出来的青布安车、侍立车旁那位白发苍苍、面无人色的枯瘦老仆,最后凝固在泥道上那孤绝的身影上,惊骇得几乎忘了呼吸。
张仪终于动了。
他抬起那双仿佛落满了咸阳冷雨尘烟的眸子,望向昭雎朱袍服上绣着的云纹玄鸟,也望进他那双燃烧着无数疑问的眼底深处。雨丝斜落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张仪没有起身,只是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纵横的深刻沟壑如同枯死的河谷忽然注入一丝水流,那并非悲痛或哀求,而是某种在极致的寂灭后才会显露的奇异平静,如同秋水深潭。
“此路,西不可行。”
张仪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裂痕,却异常清晰,如同钝器刮过坚石,目光极深地看向昭雎所来的方向——那被高大城墙截断的咸阳深处,“秦王之怒,如滔天洪水,断尽生机。”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似有千钧话语被巨石扼在喉底。他微微侧首,目光沿着漫长泥泞的黄土大道投向东边渺茫的远方,群山起伏的暗影,仿似望见了无边无际的关东大地,“而东……”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冰针刺中,喉咙里发出一种空洞的、近乎无声的叹息,被荒野上的冷风吹散,“六国之惧,较之虎狼尤甚。”
话音落定,一阵更猛烈的风骤然而起,卷着雨点,掠过荒野的衰草。昭雎身上朱红的官袍被风鼓动起来,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揉皱。风也卷起了地上黏腻湿冷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屑,扑打在张仪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和斑白的鬓角上。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尘泥沾身。远处荒原上几只盘旋的乌鸦被风惊动,哑叫几声,振翅冲向更低沉的阴云深处。
泥泞官道上一片沉寂,只有风卷过枯草的呜咽。
昭雎朱袍被寒风紧紧贴裹在身上,他仿佛从初见的震荡中被骤然攫住,僵在原地。那双曾洞彻人心的谋士之眼,此时枯涸如同深井,仅余一层水气覆盖的冰壳,却又在冰壳之下,折射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支离破碎的光晕。他定定地看着张仪泥污遍布的旧袍、鬓角沾染的泥点子、还有那端坐泥涂之中纹丝不动的姿态——这曾是让天下人胆寒的合纵连横之主!昭雎胸口闷窒,一股混杂着酸楚、难以置信的洪流在喉咙里翻涌,最终只凝成几个压在舌根下的字:
“先生……何……何故坐此?!”
张仪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昭雎因震惊而微显扭曲的脸孔,落在那辆破旧安车后方,再往后——是辽阔无垠却满目苍凉衰败的秋野天际。那里,暮色正从灰黑的云层边缘一点点弥漫爬升上来,沉甸甸地压向大地。他灰白鬓边沾的污泥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