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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汉水浮沤(第3页)

她不再说下去,只把脸深深埋在交叠的手背上。乌黑长发散落铺开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素色衣袖因哭泣而微微抽动,那深衣上细密精致的忍冬藤蔓刺绣纹样被几滴零落泪水沾染,色彩更加黯淡。

熊槐的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收回也不是。殿内巨大的空旷如同一只冰冷的石棺,那几盏微弱灯火也快要被四面八方的浓重黑暗吞噬。郑袖微弱压抑的抽泣声在殿宇中空洞回荡着,一声声,一句句,每一个字都如冰冷的针扎在熊槐因黔中郡抉择而早已紊乱不堪的心房深处。安稳二字,却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王上!”

另一道急切的声音骤然在殿外响起,划破了郑袖哭泣的呜咽。靳尚的身影已快步冲入殿门内,他没有等侍者通传便径直走到了灯火的光晕范围内。他同样深深一揖,目光却先锐利地扫过跪地啜泣的郑袖。靳尚身上深重的夜露气息与一种肃然的紧迫扑面而来。“张仪此獠,死不足惜!”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压过了郑袖的泣音,“然杀之,当思后果!臣知王上欲雪耻,但此刻秦军正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于西境!若因囚杀张仪而激秦王暴怒,秦百万虎狼之士顷刻便叩我边关。其时,岂是一黔中郡可满足其饕餮之欲?必将席卷荆山、饮马云梦啊!”

靳尚猛地抬头直视熊槐恍惚的眼瞳,声音一字一句如利刃穿凿:“大王!当此存亡之际,轻一黔中而得秦连横之安,或舍张仪而引秦国倾国之祸,孰轻孰重?望大王以社稷为重,莫以一怒而致宗庙危倾!连横之策若成,楚秦相安,今日失一城,明日未必不能讨回百倍!”

“讨回百倍……?”

熊槐的目光涣散地投向身前那片模糊不清的黑暗。那里有一尊祭祀先祖所用的“太乙”

大神铜像的轮廓在幽暗中隐约可见,威严、沉默、冰冷、深邃而无声地矗立在阴影里。仿佛千万道目光正从过去射来,直透他的骨髓。“寡人岂不知……秦之不可信……”

他的喉咙干涩嘶哑,“但黔中……寡人……”

郑袖的呜咽与靳尚铿锵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交织回旋碰撞,缠绕着钻入熊槐的耳膜深处。殿壁之上,那几盏立灯的火苗在穿堂冷风的撕扯中疯狂摇曳,将铜像的巨大倒影撕裂扯碎,在四周殿壁上投下无数扭动跳跃、张牙舞爪的怪影。熊槐的手重重按在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支撑起沉重发软的身体。他的指尖陷在木纹深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惨白。在那片由灯焰投射出的、翻滚不休的怪诞光影里,他感到自己正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攥紧咽喉,拖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屈大夫!屈大夫!大王急召——!”

沉沉的暮鼓方歇,郢都城东那座相对简朴的大夫府邸门外,尖锐急促的喊声猛地刺破了初秋清晨微凉的空气。披甲执戈的宫中卫士,蹄铁叩击着坚硬的路面石板发出惊惶的脆响,毫不顾及夜露未干便策马疾驰而至府门前。几匹战马喷吐着浓重的白气,前蹄不安地刨打着微湿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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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平——他更愿世人以“屈原”

呼他——尚未更衣上朝。一身素麻浅色深衣尚显微皱,广袖随意垂落。彻夜未眠整理修编《九歌》古辞带来的疲劳尚未从脸上褪尽,眉宇间却因着激越的思绪而显出一种沉静的光芒。他快步迎出大门时,被卫士那副急迫惊慌的样子骤然攫住心神:“何事?大王何事急召?”

声音沉稳依旧,但语速不由得加快几分。

那为首的卫士长面孔黝黑如铁,喘息未定便急急道:“大王……大王已然颁诏!释放……释放张仪!即刻遣其出郢都!王上请大夫速入宫见驾!”

屈原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猝不及防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胸膛,所有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冻结。素来坚毅的面容骤然褪尽颜色,苍白如同远处楚宫墙壁上新刷的石粉。“放了……张仪?”

他轻声重复着,每一个字吐出都像耗尽全身力气般艰难,“张仪……要回秦了?”

那“回秦”

二字落地的瞬间,他眼中那彻夜燃起的对古籍章句深研思考后的灵光骤然崩碎,碎裂成一片冰冷尖锐的残渣。如同冰面在他脚下猝然炸裂,寒意如剧毒蛛网般瞬间缠裹全身四肢百骸,彻骨的冰冷席卷而至。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坚硬门槛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卫士长却未能留意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和僵直的躯体,见他并无立即行动之意,不由得更加焦躁急切,几乎要吼出声来:“大夫!快!事急矣!大王正在太一宫候着!”

屈原眼中最后一丝清明骤然被强行压下的某种情绪击碎。那情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熔岩,在苍白的皮肤下灼热奔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撕裂胸腔的愤怒都吸回腹中!他不再看那卫士长焦虑扭曲的脸,更无须换什么朝服冠冕,猛地转身,长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连披在身上的外袍都未及理会,便提步冲出了自家的府门。素色衣袂在晨间微凉的风中翻卷如鹤展开的翅膀,他一步便跨过门槛,足下丝毫不顾路面上湿滑的石板,径直朝王宫方向奔去。几名披甲卫兵不敢怠慢,连忙催马紧随其后,清脆刺耳的马蹄声立刻被前头那个不顾一切奔跑的白色身影远远甩开。

这惊心动魄的消息如同一股污黑的、裹携着致命窒息感的阴风,以无法阻挡的速度穿透郢都寂静的街道。当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铁灰色的清冷晨光时,消息已传到北郊郢都驿馆所在。驿丞站在门檐下,看着那匹原本懒散啃食槽边草料的、原本属于张仪的高大黑色骏马迅速被随从勒紧了鞍鞯缰绳,备上光泽隐隐的崭新辔头。随从的动作迅疾如豹,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几乎难以压制的精芒。

驿馆旁那片被数日连阴雨浸润成一片湿滑泥泞的园圃中,初开的几丛深紫色的秋菊被粗暴奔过的马蹄踩踏翻起,碾入腥臭的黑泥污秽之中,花瓣零落破碎如同被抛弃的破旧帛片。唯有菊花破碎处那浓郁的苦涩药味却顽强地升腾而起,在微明的天色里刺鼻地弥漫开来,缠绕在驿馆每一片瓦、每一根湿冷的檐梁周围。

楚太一宫。空旷宏伟的殿堂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属于铜铸礼器与厚重漆料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混合着冰冷的土石气息,沉重地淤积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高高的穹顶投下幽暗的阴影,层层叠叠垂挂的厚重玄黑锦缎帷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光芒,使得殿内即使点燃了无数灯盏烛火,依然显得光线昏暗而压抑。楚王熊槐已经换上了朝会时才能穿戴的大装——玄衣纁裳,肩挑日月,山河纹章缠绕腰间犀角玉带。他的冕旒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青光,十二道玉旒无声垂落于额前,遮蔽了他额上深刻的皱纹和眼底汹涌复杂的情感。

然而在这身只有重要祭祀才会动用的极尊贵袍服的包裹之下,熊槐却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彻骨的冰冷、虚弱和孤立无援。他端坐在丹陛之上的御座中,双手下意识狠狠攥着宝座两侧雕刻着蜿蜒蟠龙纹的冰冷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殿内只有侍立阶下的小宦者们轻得像猫一样的呼吸声,浓重的黑暗如同活物般静静挤压着丹陛上的区域,也沉沉压迫着他跳动越来越紊乱的心脏。他不敢抬头去看高高宝座之后那尊硕大无朋的太一神黑金塑像——那冰冷的金属神像垂落的视线沉重地压在他的颈背上,令他呼吸困难。

一串疾促如骤雨敲打石板般、完全不顾礼制的沉重步履之声由远及近猛冲而来,“咚!咚!咚!”

,狠狠砸在大殿紧闭的门扉上。

“砰——!”

厚重的雕花彩漆殿门被一股几乎要将其击穿的巨大力量撞开!天光从骤然敞开的门缝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殿堂,刺破了殿内沉重的黑暗。一个纯白色的身影逆着晨曦的光晕直立在敞开的巨大门框之中——正是屈原!他奔跑至此,额角发丝被汗水浸透紧贴,浓重的喘息随着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他那一身沾着晨露风尘的素麻深衣衣裾都还在震动不止。那身影被身后倾泻而入的天光勾勒出一道锋利而单薄的轮廓,宛如一把直插而入的、淬过冰冷湖水的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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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屈原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的裂帛,在寂静得几乎凝固的太一宫大殿中轰然炸响!“何故!何故释放张仪?!此獠!豺狼也!背信弃义!辱我国格!裂我河山!此等奇耻之仇岂可忘乎?!”

巨大的声浪激起回响,在高耸的殿宇穹顶与雕饰繁复的墙壁间碰撞回荡,震得悬挂在四壁的编钟仿佛都嗡嗡作响,烛火也摇曳不定。阶下的小宦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骇住,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躯。

熊槐的身体剧烈一震!冕旒玉串猛地因他抬头动作而撞出一阵清脆急促的玉石磕碰声。透过晃动的玉旒间隙,他看见了屈原眼中那几乎要将殿内昏暗烛光都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焰!那目光炽热、锋利、不留分毫情面,如同直刺过来的冰冷矛锋。熊槐胸中瞬间腾起一阵狂躁灼痛的热意,本能地想开口申辩,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黔中郡那片土地是如何日夜缠绕着他的心魂。但就在开口前的刹那,郑袖昨夜那冰凉滑腻的深衣触感、她那绝望哭求“安稳”

的颤抖声音、靳尚那字字锥心如锤的“倾国祸”

、“宗庙危倾”

……连同昨夜那几盏幽暗灯火在他眼前疯狂拉扯扭曲的怪影……所有这些碎片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试图搭建的堤坝。涌到喉头的辩驳,霎时被一股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沉重的无力感死死噎住,堵在胸口烧灼翻腾。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未能发出,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挣扎在无形的窒息之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急促却清晰的马蹄声由宫门方向沿着广场石铺路面一路逼近,伴随着一名年轻宦者失声到几乎扭曲变形的尖叫穿透了殿门的缝隙——

“报——!启禀大王!张仪……张仪已离驿馆!其车驾……其车驾已至西章华门矣——!”

“章华门”

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轰然砸在丹陛之上!御座旁侧那盏巨大的青铜立人捧灯被这声波猛地一震,内中灯油剧烈晃荡,灯焰“噗”

地跳跃爆起一团比往常亮得多的焰花,将熊槐被玉旒遮蔽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也就在同一瞬间,那长久端坐不动、隐藏在王座之后巨大阴影中的太一神黑金像上,覆盖在金属表面的青黑铜绿在陡然炽烈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幽光,如同神明也投来了毫无感情的、一瞥即逝的漠然注视。

熊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扭曲摩擦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嘶鸣!他在御座上猛地弹起,似乎要追向宫门,但沉重宽大的衮服猛地一绊!他高大的身躯趔趄一下,竟重重地撞在了御座冰冷的木质扶手上。冕旒玉串霎时纷乱如同崩断的珠链哗啦啦剧烈作响,几颗小小的白玉珠脱离系线无声地滚落在金砖铺就的丹陛之上,撞出一串几乎微不可闻的、脆生生的叮当余音。

“大王!”

台阶下的小宦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屈原死死盯着那滚落在丹陛上的几粒散乱玉珠,它们反射着跳跃的灯火,如同洒落的点点泪滴。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冰冷彻底攫取了他整个身体!他突然收回了死死刺在御座方向的、如烈焰燃烧般愤怒的目光,仿佛那火焰瞬间熄灭,只余烬余灰。他身体里刚才支撑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气血在刹那间凝固冻结。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哀与绝望如冰河决堤,汹涌淹没了他全身每寸骨肉、每一条细小的血脉——楚宫的大门已开,放走的岂只是一个张仪?那是楚国的血性、尊严和脊梁!此门一开,再合上之时,楚人的血性与魂魄已随着那远去的车马彻底流逝于秦人的西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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