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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汉水浮沤(第2页)

一声低沉的冷哼如同冻裂的冰碴,从熊槐紧咬的齿关间挤出:“好,好一个苏秦高足!好一个使荆楚蒙羞的罪徒!让他等!让他等!等到寡人看到黔中的舆图安稳如初,寡人再见他不迟!”

玉阶重重踏下,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深处,如同某种隐秘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深宫沉重的寂静里。然而,在灯火辉煌之下,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仍在那里,西南一隅,那片朱砂描绘的黔中郡土地,在烛火幽暗的映照下,颜色仿佛愈发浓郁深沉,宛如一缕凝固的朱红鲜血,幽深又鲜亮地悬浮在帛面之上,那鲜亮的边缘如同一把无形之刃,深深扎在了楚国的命脉之上。

楚国驿馆的庭苑中,花木早被连日阴雨打得零落萎顿,叶片凋零殆尽,显出几分破败凄冷的景象。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混杂着枯叶腐味与泥土腥气的难闻潮气,沉甸甸地压在院落上空。馆舍幽闭的东厢之内,青铜豆灯形单影只地被搁在矮小的几案上,火苗随着不知来自何处的丝丝风息不安地摇晃摆动,将张仪投在墙壁上的巨大影子拉长变形,那影像时而张狂暴涨,时而又蜷缩成一团模糊不清的暗影。

张仪只穿着贴身的白色深衣,广袖随意搭在手肘之上,露出的小臂骨骼棱角分明。他右手轻握着一卷薄薄的素色丝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面,发出轻微沉闷的哒哒声,打破室内凝固的寂静。窗外的雨点声早已止息,但远处郢都深宫的轮廓依然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大人,”

心腹随从卫奢脚步无声地从阴影中靠近,声音像被刻意挤压过一样低沉沙哑,谨慎地报告着外面的动静,“王上……依旧不见。”

张仪缓缓抬起眼皮,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惊动。他扯了扯嘴角,一抹带着淡淡讥讽的笑容如同水波上的纹路一般掠过。“楚王心爱黔中沃土,如同吝啬的商人珍爱手中的宝珠……”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某种冰质的穿透力,在这狭隘的空间里回荡着,仿佛能凿破窗纸直抵郢都宫阙深处,“可惜,商人只看到宝珠在掌中闪耀的光华,却看不到……”

话语在此处有意停了一霎,他目光掠过墙上那剧烈摇曳的诡异人影,像自言自语般继续:“楚王既执着于明珠之光华,那便是我们的活路。我们的说客,该出发了吧?”

“卫奢已将两份重礼分别送出,”

卫奢身体躬得更低了一些,谨慎地回答,“一份送往靳尚大夫府邸,一份……已命最谨慎之人暗中送抵宫中郑妃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卫奢亲验过,靳尚府收礼极为谨慎,未露半分痕迹。”

“嗯。”

张仪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卷丝帛。昏黄的灯火映在绢面之上,上面几排墨写的秦篆小字在微弱光线的映衬下分外清楚:“连横者,裂合纵而威逼六国者也……”

烛影再次剧烈抖动了一下,几案边一片暗影猛地拉长又扭曲变形。张仪缓缓松开丝帛,任凭它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桌案一角,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既深刻又格外沉寂。“好一个裂字啊……这楚国,该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了。”

他没有看卫奢,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暗影憧憧的厢房内烛焰摇曳不定,一灯如豆,那跳跃的小小火苗如同荒野之中濒临熄灭的、绝望的火种,随时都可能湮灭于这楚国深夜的浓黑之中。

当最后一线稀薄的灰白暮色被彻底抹尽在远山之外,令尹靳尚那座巍峨宽阔的宅邸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关阖了所有迎向街市的门扉。庭院幽深处,书房内几盏巨大的牛油明灯燃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驱散了夜的全部寒气。灯下的每一件器物都因过于强烈的光线而显得有些生硬刺眼,几案是深沉的紫檀木料所制,油润的漆光在灯下反射出镜面般的光泽;壁上悬挂的弓弩、佩剑等兵器也在这光芒照射下露出逼人锋芒。

令尹靳尚卸去了白日上朝时庄重的袍服,换上了一件舒适宽松的细麻深衣,只在领口袖缘以青色丝线绣以精致简雅的雷纹。他侧身倚在几案旁侧,手指轻轻敲打着一尊造型古朴敦厚的青铜兽形温酒樽光滑冰凉的器壁,眼神却落定在面前几案之上那一方尺余见方的漆盒之上。盒盖已被他掀开,里面铺满一层厚厚的、闪着温润青绿光泽的上等楚国云母碎片。碎片中央,卧着一尊青白玉精雕的卧麒麟瑞兽。瑞兽形态优美,雕工精湛至极,每一片鳞甲都精工细琢,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润光华,仿佛在云母碎片之上安然沉睡。玉麒麟颈项之下,用墨色朱砂清晰地书着两行小字——“荆山璞玉,唯令尹明眼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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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尚的嘴角难以觉察地向上弯出了一道细微的弧度,手指划过玉麒麟冰凉光滑的背脊,触感细腻温润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动作轻柔地将玉麒麟放回云母堆里,合上盒盖。金属搭扣锁紧时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他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影子几乎要溶入墙壁阴影的年轻心腹,声音低沉:“送此盒之秦使亲随,已妥善离府?”

心腹无声点头,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样静默。

靳尚的手掌稳稳按在纹饰华丽的紫檀盒盖上,盒盖冰凉的木质下仿佛掩藏着某种灼人的秘密。他沉着的目光缓缓扫过侧壁上悬挂的、在明灯照耀下寒光隐隐的佩剑,那柄剑旁,是楚王的诏谕封授。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墙上佩剑暗黑扭曲的影像猛地拉长,狰狞地摇曳于壁间。“楚王怜玉如命,更怜惜美人惜玉之心……去吧,传吾手谕至宫中守卫,郑袖夫人殿前,今夜只许我府中人进出。”

低沉的声音在光亮的书房里响起时,却仿佛裹着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夜雾。

更深漏静。王宫之中,那些供地位尊贵嫔妃居住的层层宫室,白日里的香氛、笑语、珠宝的璀璨光泽都被这永无止境的、阴冷的雨夜悄然吸尽。浓得如同凝固漆墨般的暗黑从每一根高耸的廊柱滑下,沉淀在每一道华丽的漆绘屏风的缝隙深处。唯有南面那间属于郑袖的寝殿还透着一线不祥的微光。殿内仅亮着几盏昏蒙的小灯,光线被镶嵌在四周屏风上密密层层的各色宝石切割成无数细碎黯淡的光斑,如同濒死之人眼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光点,在殿壁之间明明灭灭地摇晃不止。

郑袖没有入睡。她穿着贴身软滑的素白绸缎寝衣,乌黑浓密的长发如泼墨般披散在身后,只在发尾松松挽了一根浅金色的丝带。她斜斜倚在重重华丽的锦褥中央,侧脸在昏蒙光影中只显出一个精致却模糊的轮廓。她似乎有些疲倦,眼神也显出空洞迷茫的姿态,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青玉的雕花小银剪,有一搭没一搭地剪着榻上一盏宫灯燃久枯黑的灯芯末端。

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靠近。她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锦榻边沿便跪下,双手将漆盒高捧过顶,动作一丝不苟。朱红色的漆盒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郑袖的目光终于被引了过去。她伸出纤长如春葱的玉指,略显慵懒地揭开盒盖。浓烈的、属于深海异域的气息刹那弥漫开来。盒内没有多余的垫料,只有一层如同夜空般深邃的黑绒衬布。绒布之上,一枚几乎有鸽卵大小的浑圆明珠居中静卧。珠色并非温润柔和的乳白,而是一种奇异的幽蓝。灯光下,细看珠体,有层层深邃如同海浪般的纹理在幽蓝的底色中无声旋转流淌,仿佛珠内禁锢着一片翻涌的深海。光芒从珠子深处由内而外幽幽发散,温润冰洁而内敛深沉。

郑袖倦怠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她脸上原有的慵懒和空洞刹那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惊异与贪婪的强烈混合。她微微坐直身体,寝衣柔软的绸料随之滑落露出丰腴圆润的肩头,但那失色的肩头皮肤在暗色寝衣和珠光的衬托下更显出刺目的白。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微颤着触向那珠子。指端刚触到冰滑细腻的珠面,那珠子内部幽蓝暗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温度,霎时流转起来,一圈晕轮如潮水般在珠表荡漾开,将她的手指都染上一抹幽幽浅蓝。

一股电流般的震撼从指尖直窜心底。郑袖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珠子是活物。她抬起被蓝光照映的、惊疑不定的眼睛,望向跪地的宫女:“此物……”

宫女的头垂得更低:“此珠名‘海魄’,乃秦国使臣张仪之仆所献。称此蓝莹深海之珠,举世无双,只配得夫人这般绝世容颜。”

宫女的声音如同耳语,“献珠者还带话:‘此珠如星,可入夫人之怀;亦如剑,可保夫人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微下去,“靳尚大夫亦遣人带话:‘王若割黔中而囚张仪,秦楚必结深仇,楚难平安。’”

最后四字如同冰粒,坠落在寂静的寝殿里,冰冷彻骨。

郑袖再没有看那宫女,她的目光完全被“海魄”

珠牢牢吸住。那幽蓝光芒流转不休,如深渊,如海眼,如星云旋转的漩涡,深深映进她的瞳仁深处。殿内低垂的锦帐上,珠宝的光芒在烛影和珠光交织的幽魅光线下,显得无比虚幻而遥远。她的手指终于再度向前伸出,轻柔而坚定地握住那颗幽蓝的明珠,珠子奇异的冰凉迅速渗透她的肌肤。她握着珠子用力攥紧,指甲的边缘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珠子的幽蓝光芒从她紧攥的手掌缝隙间顽强的流泻出来,一道道冰蓝色的流光在她素白的寝衣之上勾勒出指缝的轮廓。

“平安…”

郑袖低低重复着那两字,声音轻如羽毛飘落。她抬首,目光离开明珠落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宫墙黑幕。

郢都的深夜,只有稀疏宫灯悬挂在王宫长长甬道上方两侧,散发出迷蒙微光,无法穿透浓重的雨雾与夜色。宫室深处,楚王熊槐一人独坐在幽深而空旷的殿宇中央。几盏零星的青铜立灯在空旷殿堂中徒劳燃烧着灯油,却只能照亮他脚下的那一片孤清区域。巨大的殿宇空间里,其他地方都沉陷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灯焰明灭不定地跳跃着,将他庞大而沉重的身形在冰冷金砖殿壁上扭曲投射出奇形怪状的、起伏不定的暗影,如同暗狱中挣扎的、无声咆哮的巨兽。冷风从殿宇不知何处破碎的缝隙嘶嘶钻入,吹动帷幕一角,带出萧索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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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是近侍的声音,低低地传来:“王上,郑袖夫人求见。”

熊槐猛地抬头,那双深陷眼眶中布满血丝、疲惫焦灼的眼睛望向来处方向。片刻,那熟悉的、裹挟着芬芳气息的身影在几个宫女执灯簇拥下从昏暗的殿口走来。郑袖并未浓妆艳抹,只穿着素净的浅樱色交领曲裾深衣,宽大柔软的袍袖垂落如云,行走间步态袅娜宛如踏在水面之上。发髻亦未繁复装饰,仅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一支步摇轻垂于耳侧。那曾灼伤熊槐内心的幽蓝光晕此刻并未出现于身,却在她眼眸深处化为了更深沉的一片水意。

“大王……”

她声音带着一股被夜露浸透的凉意和低婉的泣音,刚一开口,便跪倒在熊槐脚踏的金砖之上。那步摇垂下的细细金色流苏随着她跪下的动作而簌簌颤抖。仰起的脸上,泪珠无声地接连滑落,如晶莹的露珠滴在冰凉的深衣衣襟,洇开两朵小小的、深色的花朵。“妾听闻……大王欲以黔中之土,换一戴罪张仪?”

她的声音被强行压制着颤抖,“那张仪……不过一巧舌之秦人耳!他之性命,如何能抵我楚人黔中千里沃土一隅?”

熊槐心头一痛,本能地倾身想去扶她。但宽袖下,他触碰到的不是温软的臂腕,而是衣料冰凉柔腻的触感。郑袖并未顺势靠向他膝头,反而向后微退半步,仿佛在抗拒。她眼中那汪深潭似的湿润直直望进熊槐眸底深处:“黔中之民,乃大王子民!那片土地,是大王先王以血与骨,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王欲割子民、弃先君之血骨,只为换回一个辱我楚国、伤大王至深的仇敌吗?妾……妾日夜忧恐……”

她声音陡然低弱下去,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细碎的话语带着绝望的气音断断续续而出,“怕秦人因恨而怒……怕楚国从此不得安宁……妾此生……唯盼伴大王,求一个安稳二字呀……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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