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318章 汉水浮沤(第4页)

第318章 汉水浮沤(第4页)

他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息。那气息在空中瞬间凝成白雾,在殿内昏暗光线里袅袅飘散,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当真正金红色的初阳终于突破厚重雨云的封锁,奋力将第一缕光辉投射在郢都那森然的宫阙楼台与街市里坊参差的黑瓦顶上之时,两辆样式朴拙却异常结实厚重的青盖双乘马车在百名黑甲秦军锐士沉默而悍然簇拥下,踏着昨夜残留于郢都石板路上的浅薄积水,碾压过枯败的落叶碎片,带着沉重稳定的节奏,辚辚驶向郢都西面的章华门。马蹄踩踏起的水花在朝阳下反射出片刻的碎金光芒,随即又纷纷坠落在干燥的地面与湿润的蹄印之上消隐无踪。

章华门高达数丈的巨大城门早已轰然洞开。黑黢黢的城门甬道如同巨兽张开等待吞噬的咽喉。马车行至关门前一刻,第二辆始终垂着帷幕的车厢轻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窄窄缝隙。张仪探出半个头,目光投向身后被初阳缓缓照亮、却显得轮廓沉重僵硬的郢都城郭。城头飘扬的楚国黑色大纛上盘曲的金凤鸟徽记依旧在晨风中张牙舞爪般舞动,折射着金色晨曦,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然而这光芒落在他脸上,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嘴角缓缓弯起一丝极为浅淡的弧度,仿佛只是微笑。他的眼光在城头那舞动的金凤上滞留片刻,随即收回,毫无留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他身后,深广的城门通道另一头,郢都城中依然安静。唯有清晨的薄雾与夜露尚未散尽,缠绕在街巷之间与黑沉屋顶之上,如同残梦余烬。

太一宫沉重肃穆的气氛刚刚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青铜鼎炉中祭祀的香已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湮灭在冰冷的空气里。熊槐颓然地缩在宽大冰冷的御座深处,那顶厚重的冕旒被歪斜地甩在一侧,玉旒凌乱纠缠在颊畔和肩头,如同残破的枷锁。他目光失去了方向,只是茫然地投向敞开的殿门外那一片被晨光逐渐点亮的白玉阶庭和远处宫门。

靳尚的身影无声地移近丹陛边缘,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既清晰又飘忽。他脸上惯有的那份持重沉稳里,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透出如释重负般的松弛:“大王,”

他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凝重,却难以掩盖尾音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余韵,“秦使张仪一行,已安然出我章华门五十余里。”

他微微一顿,似在整理合适的措辞,又迅速接了下去,“咸阳飞骑亦传来佳讯:秦王闻张仪无恙返秦,龙颜大悦!愿与我大楚续商‘连横’抗晋之盟……以保楚秦兄弟之邦!”

“连横……”

熊槐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缓慢地从门外遥远的宫门挪开,迟缓而僵硬地扫过阶下群臣呆滞木然的面孔。那众多大臣沉默得如同雕塑,他们的袍服朝冠在烛光中显出华丽庄重的表象,但那表象之下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熊槐的目光最终落在殿下那尊巨大的青铜太一神座上。神像隐在高高御座背后的阴影里,只有底座繁复古老的饕餮纹路被烛火镀上微弱金光——狰狞又无言,恰似一个永不改变的命运图腾。

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在殿门侧某个昏暗的角落猝然响起,如同风卷过残破的蛛网。是郑袖,不知何时她已悄然出现在殿门旁侧,穿着素净的樱色衣裙。她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但那抹微红如同特意点染过的胭脂晕开在眼下。她的目光低垂,似乎在掩饰眼底真正的光芒——一丝如释重负的、隐秘而真实的轻松在低垂睫毛掩盖下若隐若现。当她那沾着水意的眼睛抬起偷瞄了一眼高高御座上的君王时,那一丝轻松又迅速被一层惶恐的、如同受惊小鹿般怯生生的薄雾掩盖住了。

熊槐麻木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一股深彻骨髓的疲倦猛然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靳尚口中那句“安然出章华门”

此刻化作尖锐无形的铁钉,一下下重重砸穿他那仅存无几的、还试图紧紧攥住什么的意志和幻想。他那只曾紧握张仪囚令、也曾在地图上反复描画黔中山川走势的手掌,此刻却像是一块被冰雨泡烂的木屑,无力地搭在冰冷的、雕刻着盘龙纹的御座扶手上——那条象征着威权与力量的龙形扶手,此刻摸上去坚硬冰冷如同死去的骨。

“好……”

他喉咙深处终于艰难地碾出这一个字,声音干枯沙哑如同枯叶被碾碎。这字耗尽了他周身残余不多的气力,却轻飘飘飘落在空旷殿宇中央,如同滴入滚烫铁盘的薄薄一滴水珠,倏然蒸发得无形无迹。再无一字赘言。

宫室内外的空气凝固如同铅块沉沉压在每个角落,殿内每一丝气流都失去了流动的欲望。

屈原站在章华门内那道高大宽阔、用以隔绝内城与外郭的短墙阴影之下,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泥塑木偶。他的目光凝固在城外西南方向那片被初秋晨雾薄薄笼罩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原野之上。青灰色的车辙深深印在泥泞道路延伸向郢都西面的地平线深处,仿佛是大地上刚被撕开的一道丑陋伤口。视野之中,那一抹模糊的秦人旗帜最后的小点也已彻底消隐在天地相接的淡白薄雾里,再也寻觅不见。

章华门沉重厚实的巨木门板轰然作响地推动,在守城兵卒低沉齐整的号子声中,两扇包裹厚实铜皮的沉重门扇发出悠长刺耳的木头摩擦撞击声,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

然闷响,严丝合缝地紧紧闭上!仿佛一道沉重且布满锋利钉刺的枷锁,彻底焊死在他与秦人西去的道路之间。

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屈原心中一直紧绷的某根支柱。一股无法排解的热意猛地冲撞着他的喉咙口,如同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每一寸肌骨、撕扯着五脏六腑的深部神经。他猛地扭转身躯,踉跄几步背对着那道冰冷城门,喉骨急剧起伏着,艰难地吞咽下几乎喷涌而出的热流。他不能在此倒下,更不能在此软弱无声。

就在此刻,一队顶盔掼甲的宫廷侍卫已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整齐地分列开来,隔绝了城门附近的行人往来。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的沉重滚动声自城内深处传来。一辆悬挂着王宫通行金铃的青盖轺车出现在城下大道中。车上仅有一名驭者,并无随行宫人。帘帷厚重低沉,将车厢内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轺车在靠近屈原站立的内墙下缓缓停住。一名全身着近侍黑色细麻深衣、面容严肃刻板的宦官从车厢内跨出。他没有看周围那列甲士,也无任何寒暄客套之言,径直行至屈原面前,展开手中一道白帛诏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谕,三闾大夫屈平听宣!”

宦官声音带着宫人特有的平板却毫无温度。他吐出的字句生硬地砸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尔自恃才高,狂悖直谏,屡逆王心!置国难于不顾,擅议邦交之大事!致宫阙失和,朝野震动!寡人念尔先臣世族劳绩,不忍刑戮于朝堂。着,即日褫其三闾大夫职衔,削去封田食邑;即行离都!流洞庭汨罗之野!无诏,永不得还返郢都!钦此。”

宣诏声如同从极远处传来,每一个字却都带着针尖似的凛冽寒气,轻易地穿透了那层厚重的城门关闭后的回响,钻入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深处。甲士依旧沉默如铁,行人早被屏退,只有远处城头一只孤鸦被惊起,“呱”

的一声怪叫,扑楞着翅膀掠过初升的朝阳,在青灰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黑色轨迹。

那宦官念罢,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道帛书随意向前一送,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嫌厌。那方帛书轻飘飘落下,眼看就要跌入地上湿冷的尘土与枯叶之中。

一只消瘦如嶙峋山石的手在帛书即将落地的刹那猛地伸出,一把紧紧攥住了那片宣判他命运的白帛!屈原本已麻木的手臂此刻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突起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帛绢攥穿撕碎!

他低垂着头,没有看那宣旨的宦官,更没有看那道冰冷的王诏。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清晨初升的阳光终于艰难地越过城堞,斜斜地照射下来,恰好落在他那只紧攥着流放诏书的手背上——手背上青筋虬结狰狞凸起,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一片在日光下白得刺眼的皮肤之下,血管正以一种几乎疯狂又绝望的节奏剧烈搏动着。滚烫的泪水如同早已在血管深处沸腾燃烧了无数次的岩浆,沿着他清癯的面颊一路冲下!那泪水滚烫灼人,无声地狠狠溅落在地面残留的冰冷水洼里,“啪嗒”

,击碎水洼中那一个扭曲、冰冷、倒映着高耸城门的天空之影。

……

楚王熊槐端坐于赤色大漆的几案后,暗沉如无星之夜。春寒料峭的晚风自殿外涌入,如冰蛇在雕花漆柱间游弋。他拢紧玄色镶红边的缯帛宽袍,指关节绷得惨白。视线长久凝固在一卷竹简上,朱砂勾划的字迹深深扎进眼底——“张仪已过邓塞”

,简上几滴深暗血点触目惊心,乃是楚军斥候殒命前竭力送达的最后讯息。殿中九支连枝青铜灯阵里火焰摇曳不定,将他面上沟壑深纹、疲惫眉峰照得忽明忽暗。

靳尚立在阶下,犀甲冰冷压肩:“大王所忧,可是张仪?”

他声音低沉,穿透殿中死寂。熊槐猛然抬眼,眸中忧惧如鼎沸之水:“正是此人!离间我大楚与齐国盟约,哄骗寡人孤军与秦战于丹阳……此獠口若悬河,心如蛇蝎,若任由其归秦,必如毒雾散于朝堂!”

靳尚跨前一步,犀甲铿锵:“臣自请亲随张仪。一者,彼辈尚未撕下‘护送’的面皮;二者,”

他俯首压住话音,“臣定寻其破绽,觅其死穴,哪怕…只断他一条归秦的臂膀。”

灯焰一阵急跳,映出楚王眼中希冀与隐忧交织的闪烁微光。

张仪的归秦车队碾过楚国腹地,车轮声在深夜里单调沉闷。车辙深深切入湿泞的泥路,又于白日蒸腾成浑浊尘土。沿途驿站皆承严令,处处戒备森严,驿卒们垂首肃立,目光却如针般密密刺在车驾帷幔上,恨意如实质缠绕。张仪那黑牛革高车垂着厚厚青幔,仿佛一个移动的棺椁,无声地行经春草初萌的原野与刚刚开始抽绿的林莽。

夜深人寂时,一匹快马奔入车队暂歇的驿站。来者风尘仆仆,腰间配着短小的青铜剑,自称陈地信使,怀中揣着发往郢都的卷牍。他踏入弥漫着柴火烟味与汗味的大堂,寻到角落的灯柱。驿卒眯眼看着他取出简陋的泥封木牍,高举过头顶迎向豆形陶灯暗淡的光。灯油忽地一爆,“啪”

地轻响。那人衣袖间寒芒猝闪,竟藏有一柄奇窄的三棱铜刺!直扑堂中角落饮水的灰衣老人而去——靳尚的副手,老成持重的楚大夫申淖。

铜刺无声没入申淖肩胛深处,三棱血槽瞬间饮饱鲜血,从苍旧葛麻衣衫里蜿蜒涌出,在桐木地板上积成黏稠的沼泽。驿丞惊得陶杯坠地粉碎,呼喝声炸起。堂内骤然混作一团,驿卒的呼喊、兵器的铿然与垂危者压抑的挣扎声交织混乱。而那伪装的信使已化作幽影般扭身,左袖一挥,打翻角落熊熊燃烧的陶灯,室内骤然晦暗。他蹑足无声撞开后门,融入无边夜色。

靳尚早已翻身出窗落地,犀甲在月色下泛起一道冷酷的青光。他看清了刺客的足印在泥地中残存的异常——右浅左深,跛痕清晰如刻入泥土的画符。“右腿有伤!”

这四字如闪电劈亮脑海。远处小径上传来闷重蹄声与车轴的呻吟,一辆运送谷秸的牛车正慢吞吞往北挪动。靳尚的鼻翼猛然扩张,血腥气已悄然弥漫进湿润空气,极淡却无比真切。他按紧腰间短剑,毫不犹豫潜入深沉的夜色之中,锐目如夜鹰般紧锁前方移动的暗影,如钩子咬住猎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