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辟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骤然扭动交织成狂热的精光:“你是说……让那海上的利剑……掉过头去?”
“越王无强……”
田婴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淬火的冷刃般锋利清晰,“其人骄狂,闻利而进,嗜掠无厌。闻得楚郢空虚,犹如鲨鱼嗅血而狂!”
他略略前倾身体,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冰风,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只需一封言辞精妙的国书,臣自有把握说动此獠,教他舍近求远!那时,越楚相争于千里之外,楚之巨蟒必拼力回噬来敌。其深陷于我西线之师,”
他手指轻轻敲在围困“曲沃”
与布防“南阳”
的楚军标记上,动作轻松如同拂去微尘,“自然不得不分崩离析,自解其围!”
他缓缓退后半步,姿态却愈发笃定如山,目光幽邃如深潭,“待其两败俱伤之际……”
殿内青铜人形灯盏的火苗陡然一窜,照亮田婴清癯面容上那丝冰寒彻骨的笑意,一闪即逝。
“彩!”
一个带着颤抖与狂喜的浊重嗓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大善!彩!田卿真孤之伊尹、太公!”
齐王倏然振袖而起,巨大的身影在斑驳壁画上摇曳晃动。他眼中血丝燃烧沸腾,一把抽过案头备好的素帛,抓起玉管镶金的毛笔:“孤这便亲自修书!邀那海上之虎,速速前去!猛攻那楚之七寸!孤要让他无强去撞得头破血流!”
素帛在灯火下展开如初雪,笔锋饱蘸浓墨,落于其上。
“维齐三年孟秋,”
齐王田辟疆的字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急促,墨痕深沉,“齐侯田辟疆再拜致书于越王无强尊前:昔者勾践栖于会稽,能忍垢含辛终雪会稽之耻,霸越之威震于东南。今大王承其遗烈,拓土海滨,强甲天下……然窃为大王惜之,所逐者海隅之利,何如西向中原,取楚社稷,承旧吴之怨,名正言顺乎?”
墨水快速流淌在丝帛上,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楚以不才窃据中原腹心,今其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之关三千七百里!将卒疲于奔命,辎重断绝于山泽……况其国中之军,为景翠所统,北聚于鲁、齐、南阳三境,千里分散,如七宝流沙盘,一触即溃!郢都城防空虚,甲兵尽在外,宫室犹在梦中……此诚越千载一时之良辰也!”
齐王的笔锋愈加狂放凌厉,几乎要破绢而过。“大王若举强越之卒,鼓行而西,避实捣虚,径薄郢都,则荆楚百年经营皆属王业之资。愿大王急图之,勿令楚人有所防备!……”
使者带着这封墨迹未干、浸透诱饵的帛书,在三百锐士护卫下,如一支离弦之箭策马冲出临淄东门。
丹阳战场残阳如血,尚未熄灭的战火余烬在废墟与尸体间散落明灭。楚将昭阳立在战车上,玄色皮甲染着厚厚一层深褐血迹,他盯着一个被捆绑跪倒的俘虏——此人曾是越军的前沿司马,几番酷刑后,舌头被割去半截,只能用断舌含混不清地吐出“黄棘”
二字,伴随血沫喷射而出。探骑狂奔而来,几乎摔下马背:“报!发现大队越人车马行迹!东南方有尘土翻腾如同烟柱腾空,方向是——”
声音激动到战栗,“——云梦泽北岸!目标直指黄棘之野!”
“黄棘……”
昭阳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拉扯出一个刀刻般生硬而狰狞的弧度,疲惫如铅的眼皮猛地掀起,精光四射:“天亡无强!彼自入彀中!”
沙哑的指令如同生铁摩擦,猛地迸出齿缝,“急令!所有还能提得动剑、张得开弓的!不分部曲!全速开赴黄棘!布连环战阵!要快!”
马蹄声撕碎了战后的寂静。楚军残部在昭阳战车率领下,如一股复仇的钢铁洪流,裹挟着浓烟与血腥气,朝着云梦泽以北那片沉寂的湖沼之地,狂飙突进。车轮碾过泥泞和败草,留下一道道深痕,昭阳立在疾驰的战车上,目光越过苍茫原野,直刺向那片即将成为猎场的黄棘泽。
黄棘大泽的边沿,泽草疯狂地向上抽长,绿意几乎凝成实质厚重的帘幕。初秋的暑气被密布的深水所蒸腾,在半空中化作无边无际的低垂白雾,浓重而湿热,使得视野变得黏稠模糊。越军浩荡的人马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雾气中跋涉,行军长龙被无形的网切割成断续的斑块。军士汗流浃背,甲衣黏腻附着在皮肤上。沉重的象鸣声撕开沉闷的雾气,笨重的披甲战象甩动它们粗壮的鼻子,步履不稳地在烂泥与深草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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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该诅咒的鬼地方!莫不是楚人故意引我们来此?”
战车上的无强王粗声咒骂,手中青铜酒爵已倾尽佳酿,烦躁地摔掷在湿草甸中,发出沉闷声响。“再赶一日!直破郢都!”
他鞭梢猛然挥向前方,浓重的雾霭里依旧空空荡荡,如同吞噬了一切的巨口。唯有他胯下驾驭的大象焦躁甩鼻,脚步迟疑不前。
号角声如闷雷滚动,带着撕心裂肺的紧迫,猝然穿透混沌的雾墙!尖锐如鬼魅破云的鸣镝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劈开湿热的空气,如同地狱使者狰狞的狂笑。浓雾深处瞬间睁开无数腥红嗜血的眼睛。
“埋伏!”
无强双目圆睁如铜铃,声音在喉头骤然扭曲成咆哮,“整军!迎——!”
命令未尽,无数黑点已挟着死神的尖啸割破浓雾。是弩,威力惊人的强弩!锐利的铁镞狠狠凿入巨象最薄弱的侧腹和后肢。剧痛彻底激发了兽类的凶性!震天动地的悲嚎中,一头巨象疯狂地甩头,獠牙猛然洞穿了它身前驭手的脊背。象背高台上的射手连同他的弩机被甩上半空,发出绝望的嘶喊。另一头战象双目赤红,狂甩的巨鼻裹挟着千钧力量,抽向侧面试图列阵的越军战车!“咔嚓”
一声骇人的脆响,车辕粉碎,辕马悲鸣着轰然侧倒,将车上戈戟战士悉数倾覆于泥泞。
整支越人的宝贵象军阵列瞬间血肉翻飞,陷于自相践踏的狂乱!混乱中无强王的坐骑亦被疯狂的巨象撞击,他险险稳住身形,手中沉重的青铜钺指向混乱深处楚军旗帜隐约闪现的方位。
“楚狗子在哪?!昭阳狗贼安在!”
他嘶吼着,双目通红几乎滴血。
雾气像是被无形之手猛地撕裂扯开!震耳欲聋的雷霆轰鸣声贴着湿泞的地面炸开!一排排楚军战车踏破浓雾,如同破土而出的青铜巨兽现出狰狞身形!每车独辕双轮,长杆的青铜车軎锋利如枪,两侧车轮轴头更是突出锋刃。驭手双臂筋肉贲张,将长马鞭抽打出刺耳的爆响!两匹服马嘶鸣如同疯狂,四蹄奋扬,牵引着沉重的战车,车轮无情碾压过仆倒在地的越人士卒身躯,碾碎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泥沼瞬间被鲜血和内脏糊成一片暗红。
“杀——!”
车上甲士齐声怒吼,如惊雷炸响,将长柄双戈或长矛平端成一线,随战车高速冲击之势,狠狠推入越人方寸已乱的步卒群里。
楚军连环战阵如同死神的钢铁巨磨滚动旋转,战车结成一个恐怖的漩涡,无情辗压着混乱的象群与步兵,越军阵势被撕扯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支离破碎。披甲的战象在剧痛与车阵冲击下完全失控,如同移动的肉山在泥沼中绝望翻滚,每一次沉重翻倒都压死大片拥挤不及躲避的士卒。泥浆被鲜血稀释,浓稠得几乎无法落脚。无强的王旗早已倒下,他的战车也被一头发狂的受伤巨象撞翻,象奴被踩进深泥。无强挣扎着想要爬起,一脚深深陷入泥潭,湿滑苔藓让他再度滑倒,王冠被撞落泥泞,须发染血污泥混杂,尽失王者威仪。他抬眼望去,黄棘泽成了沸腾的屠宰场,楚人染血的车轮和如林的戈戟在烟雾间舞动着收割生命。
败了!一败涂地!
“护……护驾!从东南杀出去!”
他竭力嘶吼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几个忠心侍卫架起他泥泞不堪的身躯,踉跄着在残肢断臂和翻滚的泥水间,踩着血肉泥泞的小径向泽地边缘密布芦苇的浅滩方向艰难挪动,背后是楚人震天的喊杀与兽类濒死凄鸣交织的地狱交响。
肃杀残阳笼罩着激战后的黄棘旷野,浓烈的血腥混合泽地淤泥特有的腐殖腥气,升腾成令人窒息的雾霾。尸体层层叠叠,大多是越人,象尸如山,庞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战场,折断的戈戟车辕插满泽地,如同死亡的墓碑林立。
楚将昭阳的战靴深深陷在暗红泥泞中。他疲惫地拄着半截沾满脑浆与泥土的矛杆,审视着这片他亲手炮制的血肉屠场,眼睑沉重如同灌铅。急促马蹄踏碎凝固的血污,直冲过来。
“令尹!大王谕令!”
飞骑的使者声音带着焦灼,“速引军回援!曲沃已克!我军正全力攻於中!秦王震怒!虎狼之秦正欲绝齐楚之交!若於中再失,则我楚便失商於要地,北门洞开!此役关系天下格局!请令尹即刻回师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