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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怀王失计(第2页)

屈匄猛地回身,眼中赤色隐现,“秦之恶狼就在眼前呲牙!靠人不如靠己!”

他一把抓起案上虎符铜令,声音斩钉截铁,在帐篷内震荡回响:“传令各营!即刻起加固壕垒,广布铁蒺藜!弓弩手日夜轮值上城!秦人的援军…来了,就让他们撞死在曲沃城下!”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严峻的侧脸,仿佛有某种未知命运的暗流,已然在不远处升腾的尘埃与烽烟中悄然涌动。

夜,沉得如砚台里研不开的浓墨。曲沃城头仅剩的几点火把光晕如同鬼眼,在湿重雾气里飘摇不定。屈匄披甲肃立于城楼高处,夜风卷动猩红大氅,冰冷的手紧按城垛粗糙的砖石。

城下极远处,一点诡异的光焰忽然撕裂了无边的黑暗,那是秦军大营的方向!那团火升腾的速度极其诡异,片刻前不过是微光,几个呼吸后已成巨物,熊熊燃起一片骇人的赤红,非人力所能持举!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巨大的诡异火球不断凭空腾起,接踵排向曲沃城门方向扑来!

“天降魔火!”

不知哪个角落惊惧的楚卒一声非人般嘶号瞬间点沸了城墙上的死寂。那些巨大的火团在黑暗的平原上翻滚、跳跃,仿佛有恶灵在其间隐现。城墙上守卒们被这超乎理解的恐怖景象慑住魂魄,有人竟不自觉地向后退缩。

正当守卒魂惊目眩,无数秦卒借着巨大火球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曲沃城墙之下,密密麻麻聚集如附骨之蛆!他们身形隐蔽在夜色浓影之中,只等城上一刻的动摇,便将是致命的攀爬突袭!

“莫慌——!”

屈匄炸雷般的厉喝劈破城头的混乱。他抄起一面蒙革巨盾,闪电般冲向最前沿的垛口,一把揪住一个惊惶欲退的持弩士卒,将盾死死顶在身前!“稳住弩台!是秦人的妖把戏!”

他指着黑暗中一个正向城墙滚来的“火鬼”

——那团人形火焰扭曲着,跳跃着。“放箭!射那持火之贼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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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火光后,指挥奇袭的秦军都尉黑獾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线,朝城上露出狞笑。他手中的特制大弩箭头浸透了不知名的油状物,缠绕着点燃的布絮。这箭只要射入城头木楼,便是冲天大火。屈匄眼中寒芒一现,几乎是本能抄起身旁一名弩兵强弩,引箭上弦,铜机扣发!“嗖——!”

这支复仇之箭携着锐利尖啸,撕裂翻滚的夜雾,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闪电直刺向黑獾心窝!秦将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身体被带得向后踉跄,手中油火之弩无力坠落在地,燃起一小团卑微的火苗。

恰是此刻,远方天空由青转灰,拂晓的微光,终于艰难而缓慢地撕开了浓墨般漆黑的夜幕一角。混乱厮杀的战场轮廓在昏灰的天光下渐渐清晰。

曙光初现,照亮了被重兵围困的於中关城——楚军最后据点已是千疮百孔。陈轸的战车早已在几番冲锋中倾覆散架。巨大的驷马尸体倒卧在燃烧的废墟前,肚破肠流,车轮扭曲断裂。他本人右肩处深扎着一枚断折的青铜箭镞,血水不断沁出染红半甲,仍以断槊支撑身体,一步一个血印踏入关城最后残存的壁垒之内。

副将浑身浴血地紧跟其后,声音嘶哑绝望:“将军…曲沃方向至今毫无动静!关城内,箭矢不足百捆,煮食的青铜釜都敲碎熔了!军粮……仅够三日!援兵——到底何时可至?”

陈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城外秦军营盘,那里正有大股新到的秦军战旗在晨风里猛烈抖动。他的左拳在断槊冰冷的木柄上重重砸了一下,发出沉闷一响。随即那目光越过前方遍野焦土,投向遥远东方的层峦叠嶂,如同要穿过万水千山,逼向齐国大军应发而未至的方向。他猛地一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重吐向地面。无言之中迸射的怒意已然撕裂咽喉,喷溅在尘埃里。

血色残阳缓缓浸透曲沃城外死寂的原野。

屈匄立于曲沃城头,玄甲在如血的夕阳下凝滞成一块黯淡的残铁。一支庞大的秦军步骑在远处刚刚退去,扬起的漫天尘土如黄云久久不散。城下旷野上遗留的尸骸枕藉,残破的战车骨架歪斜着指向天空。远处被秦人占据的烽燧台上,重新插上一面墨色狰狞的秦军大旗。那黑点刺痛屈匄的双目。

副将走到他身旁,满面烟火尘土,哑声报告:“各营点验…伤亡三停近一,箭矢将尽。将军,我们……守不住了。”

屈匄未移目光,只是嘴唇抿成一道冷厉苍白的线条。他左手缓缓抚上冰凉的青铜剑柄,掌中粗糙厚茧缓慢地摩挲着古雅的剑格与鲨皮包裹的剑身。剑身赤铜之上那原本耀目的青铜光泽,在连番血战与尘沙磨砺后,沉淀出一种沉郁内敛、哑光内蓄的奇异质感——恰如楚国自身,锋芒或可收敛,但筋骨血肉的沉雄之力,已悄然压紧在每一次呼吸之中。

血色天地间,屈匄无声伫立城头,坚若磐石。那柄沉敛的铜剑却如一道凝结的誓言——沉默,但深蓄着穿透千年尘雾的锐利锋芒。

……

东天初亮,临淄东门城头上那尊青铜巨鉴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深紫光线,映照得箭楼内当值的甲士脸上也镀了一层不祥的颜色。青铜鉴专司晨光警讯,今晨所显竟是东方正位涌动的汹汹杀气——那方向,分明指向琅琊海畔。

“越人!”

一个年轻士兵喉头干涩地滚动着,嘶哑喊了出来,“是越人的船,好多船!”

远眺之处的微明天际线,并非朝霞,亦非阴云,竟似无数船帆堆叠而成的浓黑巨幕,正缓缓逼向齐地。浓烟般沉重的阴影下隐约可见庞大船体的轮廓破开薄雾,肃杀之气随着黎明微寒海风飘荡而来,连城头旌旗也惊惧地簌簌飘卷,猎猎作声,仿佛是风中之魂在低语哀鸣。戍卫士兵们握紧手中铜戈,粗糙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那股来自海上的杀气凝若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沉重的步履踏着王宫甬道上铺地的青石板,回荡在空寂的庭院,声声叩击人心。齐国上大夫田婴匆匆行进至一处幽深的偏殿前,步履沉稳但内心焦灼如焚。侍者早已敞开殿门,躬身相迎。一入其内,熏炉里那点微暖香气根本无力抵御寒气,倒是正中一张巨大的漆案上铺展的缣帛地图更为醒目,其上的朱砂标记猩红如伤口初绽,醒目刺眼——一支蜿蜒朱砂箭头,正从东南吴越故地射出,尖锐笔直刺向代表琅琊的标记,血淋淋毫不容情。

齐王田辟疆踞坐于案后阴影深处,头戴九旒平天冕冠,珍珠串成的垂旒遮不住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而眼底布满的血丝在幽微灯火下清晰可辨,宛如密布细网:“大夫……”

语声疲惫低哑,“如天边那抹不祥之黑所示?越人……果真来了?”

“回禀我王,”

田婴拱手,袍袖垂落,姿态恭谨而从容,他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支如血蛇般逼近琅琊海岸的朱砂标记,投向更遥远、线条更为复杂的西部,“越军如狂澜之浪,锋刃直指我齐之海滨。而同时,郢都南方的楚军主力,其势亦如一张强弓被拉到了极致——”

田婴枯瘦的手指如鹰爪探出,沉稳地滑过地图边缘,“楚之锐卒,分道北伐!”

他指尖重重点在北方一处朱砂晕染的“曲沃”

之地,旋即掠过蜿蜒向西的路线,“景翠将军,引精锐之师围困曲沃未久,正驱其疲敝之兵北向图谋於中!”

手指继续西移,叩击着“南阳”

标记,“北围楚曲沃於中,战线足有三千七百余里之遥。”

最后停在紧邻齐国边境的一个点,“而我齐之南境大野之侧,更有楚另一支重兵陈于南阳。名为助御强秦,实则与我接壤,其北聚鲁、齐、南阳三地兵力……其心叵测,狼视眈眈!”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回东南海岸那支最刺目的朱砂箭头上,“此诚我齐危如累卵之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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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殿内只余粗重压抑的喘息,久久回响。年轻的齐王身躯几近凝固,仿佛被巨大的网笼罩动弹不得。他沉重闭目半晌,似乎被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灼伤了眼。

“腹背……皆敌?”

他唇齿艰难地磨出这几个字,“既如此……我齐,何以自安?”

昏黄灯火摇曳,跳动着映在田婴眼底深邃的幽光。他唇角隐约露出一丝锋利的弧度,手指没有回撤东南海岸,反而逆着火线般的朱砂箭头指向朝西南楚地纵深轻叩数下,动作沉缓但决然:“猛虎搏兔,利爪伸尽则身腹空门大开。”

他指尖划过楚北境那支蜿蜒深入的三千七百里长线,仿佛在丈量着楚人咽喉至胸腹的要害,“巨蟒噬敌,全力张开利齿啮咬多处之时,其七寸逆鳞,最易暴露!”

指尖蓦然抬起,凌厉地悬停在代表楚都“郢”

的标记上方,犹如秃鹫锁定猎物,“而此刻,郢都便是那最为空虚之地!重兵尽陷外线泥潭,守备空虚,此乃千年未逢,唾手可得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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