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布满血污的眼皮猛地一抬,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穿透战场的血雾,直刺向北方的天际线。曲沃……於中……商於……一个个地名在他脑中铮铮作响。这盘棋,越人这块肥肉刚切开,远处已传来鬣狗分食的号叫。
“大王令尔暂驻于此,料理残贼!”
昭阳声音如刀,“收拢所有轻锐可用之士!”
他猛地一扯缰绳,“其余人马,随我立即北上!”
车右将那面玄色蟠龙大旗奋力摇动,旗角翻卷着将浓重的死亡气息挥向后方战场。
如释重负却又沉重如铅的喘息尚未在残存的部曲间升起,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带着截然不同的节律,显得刻意压制却更为迫人。一乘素色轺车碾过尸骸驶来,车马虽简单,车上插着的旄节赫然是齐国图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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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使者跳下马车,深施一礼:“下臣奉敝国之命,特来犒劳楚军大胜!”
他抬头,脸上堆积的笑意掩盖不住眼底的探究,“敝国寡君闻听昭阳将军全歼无强悍贼,特命送上临淄美酒百瓮、东海珠贝百斛!恭贺将军!亦为两君盟好,贺喜楚王即将尽收商於之地!”
昭阳嘴角微微扯动一下,目光在那使者看似恭谨谦卑的脸上盘旋:“齐王盛情,鄙邑将士感铭。请贵使……稍待片刻再转呈谢忱。”
他正要打马而去。
“将军慢行!”
齐使笑容依旧,声音却如滑腻的鲶鱼般钻入昭阳耳中,“尚有一桩喜讯,恐将军尚未闻知。”
他眼珠微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秦国上卿张仪大人已于三日前抵达临淄。敝国寡君特命下臣前来之时一并言明,张仪大人此来,专为齐楚之好……愿与我大齐共谋天下大利!”
他一字一顿,仿佛带着灼烫的气息,“共谋……裂楚!!”
“裂楚”
二字如同淬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昭阳耳鼓!他握缰的手背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虬结枯木。纵有腥风拂过,他身躯却僵直铁铸。楚军胜利的血腥欢呼霎时凝结在这初秋的薄暮中,寒意从未如此刺骨。而齐使那谦卑带笑的脸在血色残阳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令人悚然的诡谲阴影。
就在那一刻,昭阳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满身泥污、衣甲碎裂的越军军侯如同从地底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却双目精亮如同野兽,正潜伏在层层堆叠的腐烂象尸之后,死死盯住了那位素衣使者的脖颈。那军侯的嘴角残肉狰狞地撕开,露出獠牙般的白齿,染血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半截短刃之上,身体如蓄势的毒蛇般收紧。
昭阳心中一凛,手指紧按剑柄——血光尚未散尽的黄棘大泽上,另一口无声的屠刀竟已悄然悬在了齐使头顶。如同那南方湿热的风吹拂过他脖颈的发梢,带来一片冰冷,是风,还是刀锋寒气?
……
公元前313年的深冬,寒气裹着水汽渗入楚国郢都宫殿的每一寸砖缝,阶前青灰石砖浸在薄薄一层半凝霜雾中。楚王熊槐深坐于朱漆高台之上冠冕微颤,目光穿过殿门张望,指尖一遍遍抚过案上青铜灯盏冷峭边缘。朝臣肃立阶下,左徒屈原腰背挺直如松,老令尹昭阳须发皆白枯立殿柱阴影里,垂目不视;唯独客卿陈轸一双眼,如寒星冷冷映着殿中每一份浮动人心和君王那藏不住的焦躁。
“报——秦使张仪大人车驾已过汉水,距郢都不足百里!”
殿门外内侍的禀告尖利刺破沉闷,楚王“霍”
地挺身站起,赤色大袖拂过冰凉的铜座扶手,脸上掠过一丝失态得来不及掩盖的急切光芒。
“快!快再探!”
楚王声音压得低了,却掩不住那丝发自心底的震颤,“告知上大夫子良,代本王亲迎,务必尽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了张子!”
宫门次第洞开,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瞬间卷入内殿,卷动重重锦幔飞腾狂舞如无数挣扎魂灵。
仪仗如赤色长蛇,蜿蜒于楚国王宫的朱漆高廊下。十二乘墨车簇拥着中央的驷乘。车轮碾过平整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辚辚声,碾碎了宫院深静。为首御者控辔如铁铸,座上车门帘缓缓掀起一角,张仪那张刻薄面容浸透冬日惨白日光。
大夫子良身着玄端礼服,领着一众楚国贵臣在阶前躬身等候已久。张仪施施然下得车来,玄色深衣广袖飘摇,眉宇间有跋涉风尘,却无半分疲惫衰意,唯有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笑意仿佛悬而未落,使人屏息猜疑。
“大王,”
张仪步至玉阶前,朗声如金玉相击,“臣仪受秦王所遣,日夜奔驰,不敢片刻贻误——秦王拳拳之心,唯天日可表啊!”
楚王早已步下丹墀,亲自迎上前去紧捉住张仪手臂:“张子远来辛苦!辛苦!”
他掌心灼烫之力几乎烙进张仪臂骨,“秦王……可是应允了寡人日前的求请?”
他喉咙深处压抑着迫切的饥渴,每一个字都是嘶哑。
张仪深邃眉眼中刹那精芒一闪,旋即化作温润谦卑的流水,他不着痕迹抽离手臂,朝楚王深深揖礼:“大王莫急,好事何惧稍待片刻?仪身携薄礼,奉秦王之忱,待入殿献上,再与大王细禀天意不迟。”
楚王面上似有失落掠过,却又瞬间被那“秦王之忱”
四字烘烤得滚烫起来,他朗声大笑:“好!就依张子!”
转身引路,绛红章服在寒气中鼓荡如一片灼烧的火。张仪在他身后半步相随,暗影笼罩的眼睫微垂,无人得见的唇线无声向上一弯;那笑意如冰刃寒光,轻触即溃,转眼淹没在雍容仪态下。
高殿暖炉炭火烧得正旺,青铜兽口中吐出的暖香弥漫如云纱漂浮。楚王踞坐主位,手边一只镶嵌绿松石的犀牛形酒樽,被他烦躁地摩挲不已。下方条案成排排开,楚国重臣分列左右,丝竹管弦飘渺乐音穿不过殿内无声的凝固空气。唯有张仪从容宽坐,手捧一盏温热浆酿,向楚王遥遥举起。
“大王容禀,”
张仪放下酒樽,声音似玉磐震落尘埃,“秦王闻大王对秦楚邦交之念,深为感动。秦王自登大位,日夜所念者,非开疆拓土,乃万民安宁。然则,六国之中,齐最狡狯,恃强凌弱,心怀叵测,实为天下一大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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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哉斯言!”
令尹昭阳以枯槁双手按住膝头急急插话,“齐乃虎狼,不足信!大王早该弃之!”
楚王眼神闪烁,未曾应声。座下左徒屈原眉峰微蹙,指尖停在膝上似欲抬而未起,目光锐利如寒电扫过昭阳脸孔,那老令尹微一瑟缩,终是垂下头去。
张仪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冰冷笑意,面上却更显沉痛。他起身离座,广袖垂落,立于殿心:“大王!今秦王特派臣入楚,只为剖明心迹——我王最为厌恶者,齐是也!最欲相交者,楚王您也!若大王肯斩断与齐国之盟,秦王愿立誓,即刻将昔日楚国祖地——商於六百里沃土,拱手奉还!以此血诚,永结秦楚之好!”
“六百里商於?”
楚王低语,如梦中呢喃。他猛地抬起头,血丝顷刻间爬满眼眸,直勾勾刺入张仪漆黑瞳孔深处。
“此言当真?秦王真以六百里商於为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