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人在背!!”
秦卒的惊呼和惨叫如同炸开的沸锅,瞬间撼动了整个攻城的狂潮!战阵的秩序刹那崩溃。秦卒们惊恐回头,目睹白色韩卒以森冷的阵列、熟悉的手段疯狂杀戮着己方的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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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中心,一架架高耸的云梯失去人力的支撑而轰然倒塌,梯上奋勇攀爬的秦卒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摔落;城门洞下,那巨大的撞城槌被丢弃在冰泥里,负责冲撞的悍卒们惊惶四顾;城头上压力骤减的楚卒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嘶吼,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再次倾泻而下。
混乱如同瘟疫,以韩军突变为原点,疯狂向整个秦军攻城阵列蔓延!
项城沉重的正南大门,仿佛已被这地狱般的混乱与楚韩联军的反噬所震裂,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轰鸣中,轰然洞开!
赤红色的狂潮!披着甲胄,执着长戟、短剑的楚国步兵,如同一大股粘稠的、翻滚的、带着刺鼻血腥气的赤色熔岩,发出沉闷如雷的震天嘶吼,疯狂地涌出城门!
紧随步兵之后,是数十乘单辕双轮的楚国驷马战车冲出了烟尘!驭手满面狰狞、青筋暴突,拼命鞭打着口吐白沫的战马,催动战车如雷轰鸣向前碾轧!锋利冰冷、如镰刀般的车毂轮毂尖端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朝着混乱的秦卒堆里直接冲撞!挡者无不筋骨寸断,血肉横飞!
车上的楚国武士身着赤甲,或挽强弓劲射,将箭雨精准泼向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秦兵,或者挺着锋利沉重的长戈,借着车行的巨大冲力,狠狠扫劈着沿途所能触及的任何目标!每一次劈刺,都带起一蓬粘稠温热的血雨!
一个被突袭完全打懵的秦卒小校,刚挣扎着试图收拢几个惊慌失措的部下,却被斜刺里冲出的一辆楚战车轰然撞飞!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身体就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腾空而起,又被车轮无情碾过,变成一摊肉泥。
另一个秦卒悍勇地举盾格挡刺来的车兵长戈,沉重的力量将他撞得趔趄倒退,左脚重重地踩入一处因尸体和泥水混合而格外湿滑的污淖之中。正当他重心不稳时,侧面一个楚国步卒疯狂扑来,那人手中握的并非是精良的铜剑,而是一柄边缘被粗糙磨利的短柄竹矛——这简陋的利器如同毒蛇的獠牙,借着混乱的冲力,精准地、狠狠地刺穿了他仅着草鞋的赤裸脚背!
“啊——!”
一声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惨嚎从那秦卒口中爆发出来!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一切抵抗力。旁边的赤甲楚卒乘势而上,手中那沉重的石锤轰然砸落!沉重骨骼碎裂之声伴随着飞溅的脑浆和碎骨,将他彻底终结。
混乱的战阵中,更多的秦卒在四面八方赤潮的挤压、踩踏、矛戟捅刺下纷纷倒下。恐惧如同蔓延的冰霜,冻结了每一个黑甲士卒的心。战局彻底逆转,攻守易位!韩军的冷箭与背刺仍在肆虐,楚军的车马戈矛凶猛推进,鲜血将项城下广袤的平原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泥泞腥臭的暗紫褐色泽。那些倒地秦卒的哀嚎声浪中,夹杂着绝望的惊呼:
“后路!后路被韩卒堵死了!”
“退……往哪里退啊?!”
……
城头一处高耸的马面凸角之上,一名须发皆白、顶盔残甲已然碎裂的楚国老将,拄着缺口累累的长剑挺立着。他脸上满是血污尘泥,浑浊的眼中喷射着悲愤与狂喜交织的烈火。他亲眼见证了白色韩军骤然翻脸撕裂黑色的秦阵,亲耳听到了无数秦卒临死前那绝望惊惶的呼喊。
他猛地将剑指向那一片白色韩军阵地方向,用尽胸中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一声泣血杜鹃般的咆哮,声音裂帛穿云:“秦犬!汝等背信弃义,屠戮荆楚子弟,灭绝人伦!尔可知——”
他剧烈喘息,肺部如同破败的风箱般嘶嘶作响,“那韩国豺狼!韩侯康!其心亦豺狼,今日亦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豺狼虎豹……都是一丘之貉!吾咒尔等……皆死于非命!”
这悲愤如火山喷发般的诅咒,穿透了战场血腥喧嚣的缝隙,竟异常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指挥韩军突击的张辄耳中!
张辄浑身猛地一僵!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由头顶劈下,瞬间贯通四肢百骸。那张原本因杀戮和复仇的亢奋而扭曲涨红的脸,血色急速褪去,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灰。耳边老楚将那“为虎作伥”
、“助纣为虐”
、“一丘之貉”
的嘶吼,尖锐无比地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柄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夯砸在他的心上!
他刚刚挥刀劈死一名狼狈格挡的秦卒士卒,温热的、浑浊的秦卒鲜血溅了他满手满脸。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铁腥气直冲口鼻。此刻这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老楚将的怒骂,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扭曲力量。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清晰无比的景象:浊泽之畔,浊水混合着韩兵深红色的血水缓缓流淌,一个年轻的韩卒蜷曲在冰冷的水洼里,胸口被秦人的铜矛彻底洞穿,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空洞地、带着无尽悲哀和疑问,死死地盯着北方……
那眼睛,正穿过两年多的血雨腥风,穿透空间,于此刻——就在这满是楚人断指残臂、秦人破碎头颅、韩卒滚落肠肚的污秽泥泞战场上——死死盯住了张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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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剧痛,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张辄的心脏。他那只刚刚劈杀了秦卒、兀自握着沾满血水的长戟的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
极短促的一声痛哼从张辄口中迸出。他猛地丢开了那沉重的兵刃,五指痉挛般地在胸前胡乱抓挠,仿佛要扯开自己的胸腔,挖出里面那团冻彻骨髓、又如同业火焚烧的肮脏东西!
……
秋深时节的韩国新郑城寒意袭人,城垣上残存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又被风无情卷走。韩侯韩康负手立于王宫高阁之上,紧盯着南方的天际线,目光疲惫而执拗。那里曾有他的希望,今日却只有薄暮里愈发灰冷的云霭。城下长街空空荡荡,零星几点灯火星子孤悬在紧闭的门扉与窗棂间,夜里的犬吠都变得吝啬微弱。
侍从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主上,夜深了。”
韩康恍若未闻。风拂过他玄色的袍袖,显出几分单薄瘦削的轮廓。秦国铁骑磨刀霍霍的消息如冰锥刺骨,更扎得心魄皆寒。他本已命相国公仲移为使臣赴秦营商谈媾和之事,秦国左庶长樗里疾的措辞虽强硬如铜戈,终究透出一线可堪维系的微芒。但如今那线微芒……被来自南方的楚帛书映照得黯然失色。
阁楼间脚步急促踏响阶木,相国公仲移仓促登阶而上,怀中紧紧拥着一卷以赤红丝绦精心捆束的帛书,宽袍博带间还夹带风霜。“主上!”
公仲移的声音因为急迫微微颤动,却竭力按捺着,“楚国使者星夜兼程而至,陈轸上卿亲笔——楚军五万劲旅,车千乘,已在来救韩国的路上!刻日可至啊!”
韩康猛地转身,袖袍带风。他劈手接过那帛书,指尖触到丝帛特有的冰凉细腻。展开,楚篆龙飞凤舞间透出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道,所言非虚——楚王已命将军景翠率精兵北进,不日将直逼秦军侧后!落款赫然盖着楚国特赐陈轸、代表王命可便宜行事的私玺。韩康深吸一口气,阁楼内凝滞已久的冰冷气息仿佛瞬间被吸入肺腑化为炭火,两颊泛起久违的微红。他反复展视,帛书那特殊的质地与独特的书写神韵,不容置疑地燃起沉埋心底的野望。“秦人如虎狼,与之谋和?割地如割肉饲虎!今日,天不绝我!”
“然而主上,”
公仲移急得须发皆抖,几乎跪下,“秦营使者尚在馆驿专候回音,樗里疾曾诺秦韩交好。况楚人援兵……前车之鉴,犹在彼泽之畔啊!”
韩康目光灼然一扫,公仲移的声音戛然而止。韩侯的视线越过相国肩头,望向虚空中楚国旗帜翻卷的方向:“楚王岂敢戏诸侯?陈轸乃楚之重臣,此信更以玺印作保!当断则断,岂容再疑!”
他陡然抬高声音,铿锵若断金,“即刻召秦使,当庭斥之!我韩国宁战至城垣俱碎,玉石俱焚,也绝不受此城下之盟!”
秦使立于韩宫大殿中央,年轻的面孔上混杂着倨傲与隐隐的不信。案上那卷曾经被视为两国通好基石的国书锦帛,被韩康攥在手里,他五指遽然发力,“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