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裂帛之声,响彻死寂的大殿!锦帛碎片如落蝶坠地。
“回去告诉樗里疾,”
韩康的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嘶哑,燃烧着长久压抑后的狂怒与一种近乎虚妄的壮烈,“我韩国都城上下,宁以头颅悬于城阙,血沃新郑之土,亦绝不献出一寸之地!滚!”
秦使唇边最后一点客气的波纹骤然冻结,他死死盯住地上碎锦,又扫过韩康那张因孤注一掷而微微扭曲的脸,一言不发,深躬几乎弯折成一个锋利刚硬的锐角,旋即转身大步而出。殿门重重合拢时沉闷的声响,恍如金铁交击。
三日如同火上的煎熬。韩康只饮过少许温水,人明显脱了形,眼底密布血丝如蛛网丛生。每日晨昏登临高台,眼巴巴眺望南方楚境方向成为定例。城头守卒也被这焦躁的气氛传染,目光频频南顾,议论纷纷。“楚师何时能至?”
“莫非已遇险阻?”
嗡嗡低语沿着冰冷的城墙砖石蔓延。韩康身披重裘,风卷着寒气灌入袍袖却浑然无觉,只死死攥紧着怀中那卷早已滚烫的楚帛书——它已如一张附骨的鬼符,汲取着生命的温热。他一遍遍展开,指尖近乎贪婪地抚过帛书上陈轸那锋发韵流、笃定异常的字迹,仿佛要从中再榨取出一点切实的力量与希望。他指节发白,帛面上的字迹被抚得边缘渐晕,模糊成一片红色的血影。那字,每一划里都像渗出殷红的血来。
南城门令丞狂奔入报时,气息促喘得语不成句:“南……南门!主上!来了!旗……是玄色楚旗!”
韩康的身体猛地一震,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几乎站立不住,双手却死死扒住了冰冷的垛口,竭力向城南望去。
果然!大路尽头烟尘腾起,一面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在灰黄尘土中翻涌如毒龙!当先一辆驷马高车正疾驰入外廓城门洞。那车制式庞大而轻捷,车轮包裹着熟牛皮,滚动极快,正是典型的楚车风格!韩康猛地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浊重得如同半生积郁:“随孤……迎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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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在空荡死寂的长街中疾驰。两侧巷陌门户紧闭如覆棺椁,竟不见一丝“喜迎王师”
的人影烟火。唯有车轮碾压冰冷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空旷地在街巷间不断回响,撞上两侧墙壁,撞出愈发诡异的不安回音。韩康的脸色在颠簸的华盖之下迅速褪尽了方才的狂喜血色,转而煞白如枯骨。紧握车轼的指节太过用力,已渗出青白之色。马车猛地刹停于城门前空地,巨大的惯性几乎将韩康从车中抛出。公仲移早已率兵士候着,人人脸上同样凝重得如同寒铁,周遭死寂得能听清城外风刮过枯草茎叶的细微撕裂声。
先导驷车之上,踏下一人。此人身着楚国使节绶衣,形容与先前送信者一般无二,但其面上此刻全无庄重与急迫,只余一抹几乎掩不住的、冰冷如深潭的疏离和疲惫。他趋前几步,对着韩康深深一揖,那谦恭的姿态背后,没有一丝真实的温度。
“臣奉陈轸上卿之命再至,”
使臣语气平板,字句在风里如冰珠落地,“楚……楚军已临秦师侧翼……”
韩康眼里的光瞬间暴涨!声音嘶哑急切地打断:“楚师何在?景翠将军何在?!”
使臣的头低垂得更深,几乎贴近胸口,回避着韩康如炬的目光。那冰冷平板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浮起,不带一丝人间的气息:“……然秦人狡诈,北境戎狄忽有异动……楚王深忧王畿,只得……只得暂召景翠将军回兵以固根本。救援贵国一事……上卿恳请韩侯……再自坚持旬日……楚国大军必……不日复至!”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几乎是即刻从袖中抽出一方薄薄的竹板简书,双手捧高过头顶奉上,随即又深深一拜。
韩康僵在当场。他盯着那片被高高捧起的竹简,那上面只有墨汁的凝固与刀刻的伤痕,远非郑重其事的帛书。他未曾伸手去接。十月的风骤然凌厉,穿透他单薄的裘皮,将那冰冷直送骨髓深处。脑中那卷被视为神明谕旨的赤绦帛书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裹挟着陈轸凌厉的字迹,如烧红的针戳刺他每一寸神经——那楚使恭顺捧上的薄薄竹简,宛如一柄无锋的钝匕,正抵在喉间,缓慢地搅割着早已绷紧欲断的信任之弦。裂帛之声仿佛还响在耳畔,只是这次,碎裂的声音来自自己体内。城头之上,已有眼尖的士卒绝望地指向西北方向,声音颤得不成样子:“烽……烽火!”
遥远的地平线上,三道漆黑如墨的狼烟柱冲天而起,直撕破惨淡的白日苍穹——那是来自边境陉山的烽火!秦军大至!
“啊——!”
一声野兽负创般凄厉的嘶吼猛地从韩康喉咙深处迸裂而出,震得连他身侧的车驾辕马都惊恐后踏一步。他双目霎时间赤红如焰,却又深陷在绝望的青黑色漩涡里。那声音饱含被毒蛇噬心时痛极与怒极的疯狂怨毒:“陈轸——!楚人——!”
那嘶吼裂帛般割过死寂的城头与长街,随即被从西北方卷来的、夹带着铁锈般血腥气息的狂风吞没殆尽。
公仲移冲上前死死扶住韩康摇摇欲坠的身体,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纵横流淌,和着韩康唇边溢出的鲜红一起滑落尘土。相国的声音破碎不堪,像碎瓦砾在陶轮上碾磨:“主上!主上啊!新郑城……已是一座……孤城了……”
陉山燃起的烽火犹在天空张牙舞爪,其状如凶兽欲吞白日。仅仅五日之后,西北面的远郊地平线上,已涌起无边无际的黑潮,那是秦国黑色的大纛与矛戟的森林遮没了天色,蹄声如闷雷滚滚碾过焦黄的地面,压得人肝胆俱裂。
秦军,合围新郑。
城内的空气早已冻结。每一个守卒脸上都只剩死灰般的僵滞,他们的甲胄摩擦在城堞之上发出的冰冷刮擦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哀鸣。韩康被公仲移和几位面无人色的近侍强行搀扶着,最后一次登上最高的角楼。曾经象征着尊严的王袍此刻松垮褪色地挂在他身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嘲讽。连日水米未进,呕出的血沫灼烧过的剧痛仍在胸口噬咬,他已无力再望向南方——那里只有一片虚无和被欺骗彻底榨干后的麻木黑暗。
西北方向,秦军阵前鼓角之声骤然高亢!如同无数巨兽同时咆哮。烟尘腾起数丈之高,遮蔽了半边天空。那烟尘深处,数以千计的秦军甲士持盾举矛,步伐整肃,如同一道活着的钢铁堤坝,步步向前碾来。巨大的云梯车、撞击城门的冲车在步卒重甲之后缓缓推前,轮廓在浓尘中若隐若现,如同移动的黑山。沉重而规律的“咚!咚!咚!”
随着每一步而响彻大地。黑压压的强弩手方阵紧随其后,那密密麻麻指向城头的弩矢寒光,让每一个倚在垛口的韩卒都感到咽喉被无形的刀锋锁定,僵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铜剑。秦兵沉默,如奔流的岩浆一般,无可阻拦地逼近绝望的城池。
“弓箭——!”
城上,一位偏将嘶哑得几乎扭曲的吼叫如同裂帛!垛口后,几张疲惫僵硬的脸艰难地探出。弓弦紧绷之声低哑连响,稀疏的箭矢歪斜无力地落入秦军阵前扬起的尘土中,只溅起几缕微不足道的烟尘,连对方前阵的步伐节奏都未能打破一瞬。仿佛那不是箭雨,只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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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已化作最厚重的冰层,冻住了整个新郑城。兵士手中弓弩重如千钧,臂膀酸软;箭镞落地之声寥寥,竟更衬得城下秦军如死神的鼓点般惊心。一名靠在雉堞旁的老卒忽低低啜泣起来,喑哑悲鸣,在连风声都停顿的死寂中久久盘桓。
突然,“嗡——嘣!”
一记沉闷如裂石的钝响挟着厉风扑面而至,一柄巨锤般沉重的弩枪呼啸着,狠狠凿击在韩康左近丈许的包砖城墙上!“轰隆——!”
砖石爆碎!碎石和激起的尘埃弥漫如幕!韩康被巨大的气浪猛震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公仲移拼死扑过去挡住,自己却被飞溅的石屑划破颊侧,血顺着花白胡须滴落。那弩枪斜插进碎裂的砖石深处,还在微微颤动,粗如人臂的木杆狰狞冰冷。烟尘中,巨大的豁口狰狞暴露,裸露出内里不堪一夯的松散夯土。
“守不住……”
公仲移满面灰土血痕,哀呼已近无声,死死抓住韩康的袍袖,“主上!守不住了……”
韩康茫然看着那透进光线的巨大裂口,烟尘中秦军巨大的云梯影像正从这裂痕的彼端显现轮廓。他剧烈地咳起来,血沫溅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城下秦军令人窒息的黑色甲潮已吞没护城壕残迹。攻城梯沉重的木轮碾过泥土的声响清晰可闻,像滚石碾过骨髓。
巨大的门臼在疯狂冲击下发出濒死的“吱嘎”
呻吟,每一次钝重的撞击都让整个城楼跟着颤抖。城外秦军如黑色狂潮拍打壁垒的呐喊声浪潮般压过来。公仲移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相地死死撑住韩康,硬将他拉入角楼最深处一间空置的偏殿。这里阴冷如冰窖,唯有角落陶盆里的炭火幽幽燃着暗红的一点。
“主上!韩国社稷存亡,只在您一线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