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细弱发颤。
司马错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稍稍凑近,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勉强听闻的耳语般音量,吐出下一句:“听闻大王昨夜,安枕甚为香甜?”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那一瞬间,韩侯脸上的僵粉仿佛瞬间龟裂开万千细微的纹路,瞳孔猛地收缩至针尖大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所有的意志淹没、冻结。昨夜,那个屈辱、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漫长夜晚,他何曾有过一丝片刻的安眠?那浊泽血海在梦中翻涌,死难的韩卒如潮水般向他伸出枯骨之手嘶喊“王上为何不战”
。秦国即将征召大批韩卒随其出征的消息如巨石压在心口……所有的焦虑、恐惧、算计在那“安枕”
二字之下原形毕露。他竟被看得如此通透!冷汗瞬间从王冠内浸透了里衬,沿着鬓角滑落,在那僵死的粉面上冲出两道屈辱的沟壑。
司马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了然,随即转向侧后肃立的重臣张辄。他深施一礼,恭敬如仪:“将军辛苦,随军征伐诸事,尚需多劳。”
张辄躬身还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分内之责,敢不尽心!”
声音稳如磐石,无一丝波动。低垂的头颅遮掩了眼中翻腾的阴郁算计——唯有如此周旋,唯有彻底倒向秦国这柄锋芒毕露的屠刀,才能真正借虎爪撕裂楚国。为了生存,些许屈辱与骂名,忍了!
“好!”
司马错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军阵,“大王既以赤诚相待,以地以人相奉,我大秦亦不负信诺!韩秦同心!”
他猛地举起右臂,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为大王安疆,为韩国洗耻,荡平荆楚!”
吼声刚落,十万秦卒如机械般同声呼喝:“大王安疆!韩国洗耻!荡平荆楚!”
十万条喉咙迸发出的怒涛席卷城野,震得天边的云层都似在翻滚。新郑城垛上残余的残雪扑簌滑落。
排山倒海的声浪冲击而来,城头韩国的红色王旗在狂风中无助地卷曲翻飞。韩侯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攥紧宽大袖袍的内侧,指节如鬼爪般泛白、凸出。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这暴烈的声音如同惊雷,将他强行戴上的伪饰彻底劈碎。浊泽的冤魂,城中无数妇孺老幼投向自己的怨愤目光,还有那即将被他推向与秦卒共同赴死的韩卒们的命运,在这片冠冕堂皇的吼声中变得格外清晰刺骨。他终究只是砧板上的祭品。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过身前巨大的玄鸟旗幡和秦卒组成的移动钢铁丛林,模糊地投向南方那片遥远的、云气蒸腾的荆楚大地。希望楚人足够坚韧,能咬下秦国一块血肉,哪怕要献祭掉更多韩卒的性命,那柄用来撕裂楚国脊骨的“虎爪”
——秦军,亦在楚人的拼死撕咬下折断几根,这将是韩侯此刻心底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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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深秋的风从淮水的方向吹来,竟带着冰针般的冷峭锋利。淮北平原的边缘,楚国坚城——项城那用暗红色大石和厚重夯土砌就的城墙,如同凝固的、沉郁巨大的血块,亘立于灰蒙的天地之间。城头上,破损的赤黑色“楚”
字大旗被风吹刮得烈烈作响,边缘早已破碎,无数带着缺口的矛戈簇拥在墙垛之后。城门沉重紧闭,护城河的冰水早已冻透,反射着无力的铅灰色天光。
联营围困城池的庞大营盘如附骨之疽般环绕项城。秦军的玄色帐角如乌云压地,中军主帐高耸在项城正南方向一片隆起的高坡之上,那面巨大的玄鸟旗帜仿佛一块沉重的黑色阴云,俯压着下方的城池。紧邻秦军右翼驻扎的是韩军的营盘,白色为底的营帐构成一片略显杂乱的棋格,其上竖立的赤底“韩”
字大旗在新军阵中显得局促而黯淡,如同主人此刻的心情。
司马错的信使胯下骏马嘶鸣,在秦军中军辕门前人立而起,带起一片飞扬的尘泥与碎冰渣子。那使者连滚带爬冲入森严的大帐。
几乎在他报完讯息的同一刻,司马错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炸响在大帐之中,震得梁木嗡嗡作响:“令!全军攻城!破项城,鸡犬不留!”
那声音里的暴戾,即使跟随司马错多年的亲卫也心中一震。十万秦卒蓄积已久的凶悍被这命令彻底点燃,沉闷的进军鼓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瞬间撼动营盘。
项城下,黑色的狂潮骤然发动。先是密如飞蝗的箭矢撕裂冰冷的空气,带着尖啸射向城头,如同骤降的黑雨,在城砖上激起无数细小火花。紧接着是裹着湿泥和草屑的巨大石弹呼啸腾空,笨拙但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狠狠砸在城墙上,激起巨大的烟尘与土雾。最后是无数沉重的撞木,被秦卒们吼叫着抬起,向那紧闭的城门轰去!巨大的撞击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整个城墙仿佛都在呻吟颤抖。
城头上的楚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进攻狠狠压制住,箭矢稍见稀疏,士卒在飞溅的石屑砖末间竭力躲避。更多的楚卒涌上城垛试图投下滚木礌石还击,被密集的箭雨射翻一片。
“上!登城!”
秦军都尉拔剑厉吼。数不清的秦卒攀上蚁附的云梯,黑压压如同攀上朽木的蚁群。楚军慌乱,赤黑色旗帜不断晃动。
时机已到!立于秦军右翼后侧高坡上的韩将张辄,死死盯着城下的厮杀。他紧握令旗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甚至能听到自己指骨摩擦的咯吱声。那张原本刻满屈辱沟壑的脸庞,此刻扭曲着亢奋与压抑已久的凶厉。三日,唯有这惨烈的三日,他亲眼目睹无数楚国赤衣士卒如草芥般被秦军的箭雨射穿、被石弹砸得血肉模糊、被撞城槌的余震震下高墙摔成肉泥。秦军每一次登城受阻后的暴怒反扑,每一次将更多的楚卒投入那血肉磨盘时那种毫无怜悯的姿态,都如同最锐利的凿子,狠狠刮在他的骨头上——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浊泽水边的场景在楚地重演。秦军,已如狂暴的凶兽扑到猎物身上,撕咬得兴发如狂!
“起!”
张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手中令旗猛地向上一挑!这几乎是他倾尽毕生之力的一挥。
静——仿佛是凝固般的一瞬死寂。
紧接着,那片杂乱的韩军营盘中心,一股尖厉刺耳、带着青铜器摩擦特征的号角声骤然撕裂战场沉闷的巨响!“呜——呜——”
两长一短!
这是韩军独有、极其怪异的号令!
号角响起的同时,原本紧邻秦军右翼、负责守护其侧后的韩军阵线,猛然发生令人瞠目的异变!没有预兆,没有呐喊,那些列队待命的韩卒突然整齐划一地齐刷刷转身!白色的韩卒军阵如同陡然翻卷起的巨大白色恶浪,从原本防护的姿态,瞬间变成了直扑秦军暴露出的软肋——右翼!
刀光闪耀!弓弦弩张!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瞬间亮起于暗红的土地之上!
冲锋在前列的那队韩卒弩兵猛地侧身、踏步、引弩、扣弦!“嘣!嘣!嘣!”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脱弦声骤然响起,无数短小的弩矢形成一片惨白的死亡之云,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空气声,瞬间笼罩向不足十丈外、正专注于攻城、毫无防备的秦军侧肋!
“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弩矢穿透皮甲、肌肉甚至骨骼的声音连成一片。无数秦卒后背猝然爆开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轰然栽倒在地!后队韩卒的重装步卒已然挺着沉重的长戈,借着弩矢覆盖的恐怖间隙,如同冰冷的铁锤,凶悍地楔入了秦军攻城大队松散的右肋,长柄利刃狠狠刺向那些惊骇回头的、穿着秦式黑甲的身体!
“韩军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