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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襄陵烽烟(第3页)

他强压住咳喘,目光掠过魏王失魂落魄的脸,如同在穿透一层灰暗的雾霭,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执拗投向阶下另一个苍白的身影,“储君身系国体,舍身为质,方显吾国破釜沉舟之志!方可撬动齐楚之贪婪!”

他的目光最终钉牢在阶下一处,“太子殿下——以为老臣迂阔否?”

死寂。

殿中角落暗影浮动处,那个一直垂首侍立、紧握腰间玉饰的青年,缓缓抬起了脸。烛光挣扎着拂过他的面容,那是一张属于魏嗣的脸孔,年轻却奇异地刻着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深疲惫。他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被冰霜冻住,眼底深处一片沉黑,不见任何波澜。沉默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弹指。

然后,他一步、一步从阶下浓重的阴影里走出,步履极沉。直到阶下最中央,那承受着君王与重臣所有目光拷问的位置,才停下。他屈膝跪倒,额头“咚”

地一声闷响,用力抵在冰凉且布满细小沙砾的石砖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冬日里投入古井的石子:“儿臣……遵父王旨意,愿赴临淄为质,以彰国信。”

最后一个字落下,头颅依旧死死抵着青石,那姿势如同凝固的、献祭的石像。

魏王的手剧烈地一抖,指尖在案几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抬起脸,望向阶下伏地的青年储君,嘴唇哆嗦着,喉咙里似乎堵着滚烫的熔岩,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字:“……好。”

他猛地闭上眼,浑浊的液体从那浑浊的眼睑间渗出,沿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淌下。那“好”

字,轻飘飘落在大殿里,仿佛承受不起自身的重量。

公孙衍胸膛重重起伏几下,铜甲甲片发出压抑的碰撞细响,终究未曾再言语,只将佩剑的鞘头重重顿在地面,金属的悲鸣与甲叶的震颤是他唯一的语言。

帘幕在凝滞中垂落,铜漏的滴答声声声催命。

北风如刀,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原野,卷起地面上冰冷的雪粒和枯槁的草茎,在空中肆意旋舞。通往东方临淄的官道,已然被冻硬的、混杂着污黑车辙的冰雪死死禁锢,绵延如无情的灰色冰河。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抽在人的脸上,剐骨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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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魏嗣身着厚重的玄端礼服,站在一辆轩车前的雪地里,宽大的袍袖在北风撕扯下猎猎作响。雪花打着旋,落在他玄色的冕服和束起的发冠上,积了薄薄一层寒白。他微微抬起手臂,那僵硬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试图为眼前鬓染白霜的父亲——大魏的王,拂去肩头上同样沾染的雪花。他的动作迟缓而恭谨,指节冻得发红,却终究停在了那锦绣的衣料一寸之外——一道无形的屏障亘于其间。他收回了手。

“父王……回去吧,风雪大,仔细伤了圣躬。”

魏嗣的声音不高,穿过呼啸的风雪,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那里面埋藏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魏王佝偻着腰背站在冷冽的空气里,嘴唇无声地嗫嚅了几次。他浑浊的目光粘稠地流连在儿子身上,仿佛想将这副形貌牢牢铭刻入眼。喉咙里似乎堵着千钧重物,最终只挤出枯枝般嘎哑的一句:“……嗣儿……小心……保重……”

每一个字都颤抖着撕裂了他衰老的咽喉,带着浓重的哭音。他枯老的手紧紧抓着儿子冰冷的手臂,那紧攥的力度几乎要嵌入骨中,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惨白、僵硬。风雪无情地抽打着这对父子最后凝固的剪影。

远处,庞大的车马仪仗沉默地等待着。冰冷的戈矛甲胄在晦暗的天光下折射着硬邦邦的金属幽光。魏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冰凉的臂膀从那滚烫又无力的指掌中一寸寸抽离出来,如同剥开层层缠绕伤口的浸血细布,每抽出一点都牵动撕扯着他内里的血肉。他转身,袍袖迎风鼓起,如欲折的蝶翼。再不看身后那座被风雪模糊的都城,一步、一步,踩碎脚下冰壳,踏上了那辆代表魏国、也禁锢着他自己的沉重轩车。车轼上包裹的青铜,寒冷入骨。

厚重的帷幔垂下,隔开了最后一线投向故国的目光。车轮碾过冻土,沉滞的吱嘎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风雪一路向东,寒气蚀骨。不知过了几旬,大梁城的硝烟已被遥远的距离模糊,但当魏嗣的车驾终于穿破无尽风雪抵达齐国都城临淄时,这座雄踞东方的都城,以另一种灼人的傲慢撞入眼帘。

齐宫的恢弘与精巧超出想象。琼台飞檐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廊柱包裹金箔,在阴郁天光下兀自发出沉钝炫目的光芒。宫室内壁装饰着整幅整幅艳丽的朱漆绘卷,皆是《山海经》中的珍禽异兽,被匠人以极其华丽繁复的笔触描摹其上,形态奇诡,色彩浓烈得令人眼目晕眩。巨大的铜铸鹤形灯盏口衔烛火,燃着鲸油,散发出一种独特而粘稠的光亮与暖意,与殿外砭骨的严寒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椒兰之香,几乎冲得人鼻息凝滞,富丽到了极点,也奢华到了极致。

然而迎接魏国太子殿下的,并非礼节应有之热情。齐国主持此事的相邦田婴,一身宽大的玄端锦袍,袍料是昂贵的、细密如霞光的缯帛,其上用金丝绣着复杂蜿蜒的龙章云纹,熠熠生辉。他脸上堆叠着一种精心粉饰过的程式化笑容,却冷得没一丝暖意,像糊在面皮上冻硬的蜡。当魏嗣依礼趋前拜见时,魏嗣俯身,双手恭敬捧上魏王国书,姿态谦卑如泥。

田婴的目光缓缓扫过年轻的太子,如同在审视一件物品,带着漫不经心的挑剔。他伸出了手,并未立刻接过那卷沉甸甸、郑重其事的国书。他的动作缓慢至极,保养得宜的手指甚至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玄端袍袖口那圈细密温暖的水貂裘毛,如同拂去根本不曾存在的灰尘。接着,他的手指才慢悠悠地搭上国书卷轴边缘冰凉的竹片,指尖微微一用力——

“哧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脆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宫室暖香馥郁的空气!

那卷象征着魏国国书尊严、用厚厚锦缎精心包裹的卷轴,竟自那脆弱边缘被指力骤然撕裂!锦帛在拉扯中豁开一个触目惊心的裂口,犹如一张在冷笑中被撕裂的嘴!

殿内骤然一寂!

魏嗣身后跟随的数名魏国随从面色骤变,愤怒的灼红瞬间涌上面颊,手已不由自主按向腰间并未佩戴利器的空荡荡剑鞘位置。耻辱如毒藤缠心,几乎要刺破年轻太子的脊梁。

魏嗣的身体在那一刹似乎凝滞了,如同冰河封冻。他捧呈着撕裂的国书,保持着俯身恭敬的姿态。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他紧握到指节根根泛白的手,那指尖深陷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几乎要刺出血来。他的头颅更低垂下去,唯有衣袍宽领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后颈皮肤,在华丽宫灯粘稠的光线下,骤然绷紧,青筋如潜行的蚯蚓般在皮肤下无声而剧烈地突跳起来。

田婴恍若未闻那裂帛之声,也未见那些几欲噬人的目光。他嘴角那层冰冷的笑意弧度竟未曾变化半分,声音如同掺了冰屑的绸缎:“嗐!齐地匠人行事,亦如魏国使团之车马般……‘不拘小节’么?无妨,无妨,太子殿下莫要在意。”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冰寒凛冽的笑意一闪而没。他慢条斯理地从侍者漆盘中取过一块温热的湿绸巾,极其细致地擦过每一根刚才碰到竹片和锦帛的手指,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擦去的并非微不足道的竹屑,而是沾染了秽物。“殿下风尘仆仆,请随来人往馆驿安置。明日国宴,再为殿下接风洗尘。”

语毕,自顾自转身,那身玄端锦袍如一片沉重浮云,飘然消失在回廊尽头重重垂落的锦绣帷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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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剩下齐国侍者冷漠垂手而立的身影,以及魏嗣几人凝固在原地的屈辱。

魏嗣慢慢直起身,动作僵硬而缓慢。他死死握住那卷被撕裂的国书,指节凸出,指甲深深嵌入锦帛裂口处的丝线中。锦缎撕裂的豁口内里暗红色的底衬翻卷出来,如一道新鲜淌血的伤疤。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深不见底,沉沉如古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彻底冻结成冰。他转向面色铁青的随从侍卫,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去驿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齐国划拨给魏嗣的“馆驿”

,名唤“望越台”

。名字风雅,却紧贴着临淄高耸森严的宫城东北角,仿佛一只巨大的鹰隼,张开翅膀就能将这座不大的台院彻底遮盖在羽翼之下。台阁上下,每一处窗棂雕花之后,每一段回廊转角,总有意无意地晃动着巡弋武士的身影。他们的目光,时而投来,带着审视,更带着无言的警告和窥伺。这根本是一座披着华美锦袍的牢笼。魏嗣站在楼阁上凭栏远眺,目光掠过繁华临淄车水马龙的街市,掠过市肆喧嚣处悬挂的“齐国粟米”

、“盐铁官营”

的木牌幌子,眼底深处的冰,却越积越厚。

春寒料峭,临淄宫苑里栽种的几株早樱在风中瑟缩地吐出几簇粉白的花苞。魏嗣独自坐在馆驿室内靠近窗棂的一方漆黑矮木案几旁,那几面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窗牖敞开着,将庭院一角枯池假山的景色框入其中。空气里残余着冰冷的椒兰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

门无声滑开。一个瘦长身形的人影跨了进来,步伐轻捷,几乎没有声响。来人穿着一身齐国稷下学宫儒者常见的褐色粗麻布袍,浆洗得有些发硬,面容清癯,两道深刻的法令纹纵贯面颊,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正是魏嗣此行极其倚重的门客陈轸。

“殿下。”

陈轸对着魏嗣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魏嗣目光从窗外收回,只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案几边缘,指尖缓慢敲击着坚韧的黑木几面,发出细微的“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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