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令尹昭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昭阳微微垂着眼帘,手指无声地抚过觞沿的冰裂纹路,唇角勾起一丝深意:“那云姬么?不过是荆襄野地所出的孤女罢了。然此等时节……美人枕畔细语,可未必是靡靡之音啊……”
他抬眼,目光与屈匄瞬间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空气如同凝固的水流,沉沉凝滞。
“我听闻,”
屈匄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前日又有弹章直抵宫门……欲劾我族中亲故。”
语中寒气四溢。
昭阳轻轻拨弄着宽袖的边缘,语气却平淡得出奇:“风起于青萍之末。如今郢都人心惶惶,粮价一日三涨,流言蜚语四起。市井之徒无知,只道丹阳之败是……”
他话留半截,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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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王宫内殿。熊槐正强打精神,对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紧急军报,试图理清混乱的战报和不断变化的秦军动向,焦躁如同无数细小噬咬的蚊蚁,啃噬着他的耐心。宫外远处隐隐传来喧嚣,像沉闷涌动的潮声,使他眉头深锁。忽然,内侍总管几乎踉跄着碎步冲入殿内,扑倒叩首,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大、大王!宫门外……无数百姓……聚、聚众叩阙!求……求开仓廪!求……求杀……杀奸佞、泄民怨以安……安国本!”
“什么?”
熊槐“嚯”
地站起,竹简哗啦掉了一地。他一把推开欲搀扶的近侍,大步疾行至临殿高轩前。推开沉重的雕花殿门,一股夹杂着尘土和人群汗腥、牲畜尿液与不安恐惧的浑浊气流猛扑而来。宫城门前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人潮如同涌动的黑色泥浆,挤满了通向宫门的每一寸御道石板,望不到尽头。
“开仓!开仓!”
混乱的嘶吼声浪混杂着妇孺的哭喊、男子狂暴的咒骂、老人绝望的呻吟,汇合成一片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巨大噪音漩涡,猛烈冲击着楚宫巍峨坚固的门墙和宫墙之上密集排列、面色惨白、强自按着刀柄的卫士耳鼓。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波如同有形般重重拍击在熊槐的胸口,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一阵发软,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殿门门框。
“大王!”
老令尹昭阳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熊槐身后不远处,宽大的深衣袍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庶民无知,易被妖言所惑。今宫门被堵,若生民变……其害远甚于秦军兵锋啊!”
他语速平缓,字字却如同带着冰渣。屈匄亦趋步近前,声音沉肃,在撼动人心的喧嚣浪潮中几不可闻,却如同钢针般清晰地扎入熊槐耳中:“秦人陈兵于外,奸人煽惑于内。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让百姓信服我王决断!必有……”
他话未说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冰冷的、暗示分明的寒意——必有人头落地,方足以暂时平息这躁动狂澜。
熊槐猛地转过身!猩红的袍袖在急剧转身中带起一股呼啸的风。他死死盯着眼前两张俯首却如高山峙立的面孔,那目光不再是昔日偶尔闪现的、为云烟美人牵引的迷离恍惚。这一刻,无数碎片在他脑中轰然撞击炸裂:父王棺椁那透骨冰寒,祭礼上巫祝舞动的玄色羽衣,景翠嘶吼着丹阳失守的声音,老将唐昧战甲上那刺目惊心的血污,军使脸上凝固的恐惧,还有城头呼啸的箭镞声、焚车之火的焦臭气味……最终凝聚成窗外这撼天动地、欲掀翻整个王座的、由绝望和怒火所掀腾的万民咆哮!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炽热骤然交织着贯穿熊槐四肢百骸,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父亲最后那只枯瘦嶙峋、抓住他手臂的断翅之蝶般的手掌,此刻带来的竟是砭骨穿髓的恐惧。难道这巨大的楚国之车,真就要从他摇摇欲坠的手里脱缰,冲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他目光猛然投向殿外喧嚣的方向,巨大的人声喧嚣依旧如同沉闷压抑的海啸,冲击着高耸的宫墙。那厚重冰冷的宫门之外,愤怒的火焰正在疯狂舔舐根基。而在更远处,烽燧燃烧的浓烟刺破天际,宣告着无法忽视的敌人正步步紧逼。暗潮汹涌的朝堂之上,无形的刀锋从未停歇。
熊槐缓缓地、异常地缓慢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抚上腰间冰凉坚硬的楚王剑古旧缠藤剑柄。这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痉挛的力量感,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支撑他摇摇欲坠魂魄的实在之力。他的手心是滚烫的,剑柄却是彻骨的冰凉。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感觉在身体里猛烈冲撞,激得他呼吸都变得异常急促。
他没有再回头看昭阳或屈匄一眼,只是死死抓住那柄曾属于他父亲、祖父乃至历代楚王的沉重佩剑,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森然白意。大殿深处,威王熊商那具巨大的、散发着浓郁木香与死亡气息的棺椁依然沉默地停放在幽暗阴影之中,黝黑漆面幽幽反射着远处仅存的几缕微光。
“父王啊……”
一个破碎嘶哑的声音在年轻楚王心底无声咆哮,如同垂死幼兽的哀鸣,“那永不止息的猛虎咆哮……为何……偏偏在此刻……骤然停歇?”
整个大殿仿佛瞬间沉入无边的深海,唯有那撼动宫墙的民意如雷奔涌,还有更遥远、更致命的风暴正向这风雨飘摇的王权碾压而来。
……
公元前324年的寒冬,仿佛比往岁格外酷烈些。西风卷着霜刀,割过大梁城巍峨却又难掩衰颓的黑灰色宫墙,把零星未化的雪末扬起来,又狠狠摔在冰冷的石阶上。
宫室深处,一只皮肤浮肿松弛的枯槁手掌,正按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那指节微微蜷曲,泛着病态的暗黄光泽。魏王斜倚在重重的锦绣茵垫里,烛光摇曳,映得他深陷的眼窝里一点浊光明明灭灭,似风中残烛。偌大的殿堂被一种浓重而滞涩的寂静所笼罩,唯闻铜漏单调的“滴答”
声,沉重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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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一个苍老却固执的声音终于刺破了凝滞的空气。相国惠施跪坐于下首,须发皤然如雪,覆了一层灰扑扑的倦意,枯瘦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冰雪中不曾弯折的老戈。他将一枚光滑的黑色棋子轻轻按在沙盘模样的巨大图板上,那位置代表着大梁。手微微颤抖着,但落子无比坚决。“秦,乃饕餮之贪狼。商君变法,虎狼之骨已成矣。昔日之辱,河西尽失,函谷锁喉,吾国血泪未干!今若屈膝事秦,非但求存不得,反为灭韩张目!韩灭,则魏门户洞开,三晋脊梁断折,覆国只在反掌之间!”
他枯槁的脖颈微微抬起,目光如淬火的刃,死死望定阶上的王,“彼时,再欲求如越王勾践之机,恐亦……不可得矣!”
勾践二字,他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的铁锈气。
魏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声浑浊的叹息在喉间淤积。“寡人……何尝不知?”
他的眼睛浑浊一片,蒙着浓重的阴翳,喃喃自语又似说与那无尽的虚空,“寡人当年错用庞涓,损兵折将于桂陵马陵。又错失商鞅、孙膑之良才,以致……国力日蹙。今日之局……皆乃寡人咎由取之啊……”
那话语里浸透了被时间反复腌渍的苦痛,每一丝悔恨都沉甸甸如同铅块。
阶下的沉寂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嗤——”
一声充满鄙薄意味的冷笑突兀地响起,尖锐如鹰隼的利喙撕开阴云。上将军公孙衍昂然而起,铜盔顿甲在烛光下猛地掠过一道刺目的冷光。“老丞相此言,迂阔之至!”
他目光凌厉,如离弦的箭直射惠施,“勾践?勾践可卧薪尝胆,乃因吴王夫差妇人之仁!今日秦主嬴驷与其相张仪是何等样人?凶悍如饿虎,狡狯如毒狐!张仪此人,三寸之舌毒过鸩酒,翻云覆雨之术鬼神难测!联齐?联楚?”
他猛地向前跨了半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惠施胸前那片冰冷的空气,声音里掺了铁屑般粗硬,“田因齐狂妄自大,楚王槐贪婪无度,皆为见利忘义之辈!与其指望此等禽兽守盟,不若……”
他的声线骤然压低,森然如寒泉突涌,“趁秦新败楚尚喘息,吾厉兵秣马,西出奇兵,未必不能效西门豹旧事,夺回河西,挫其凶锋!”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砸在殿堂的空气里,震得人心弦发颤。那河西之痛,是他日夜啃噬在心头的旧伤疤。
“夺回?”
惠施猛地抬头,两道雪白的长眉几乎立起,枯瘦的手因激烈而紧握成拳,“上将军视今日之秦为当初河西之秦乎?魏武卒雄兵何在?大将军庞涓何在?老臣残躯尚在此进言,非为名禄,实乃不敢见宗庙血食断绝于秦人屠刀之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不停抽动,咳声空洞如破釜,“今日唯有合纵!唯韩魏合齐楚!如扁鹊医疾,需猛药通脉!太子入质于齐,公子高入质于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