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熊商躺在重重纱幔深处,喉咙里嘶嘶作响,挣扎着吞咽浑浊的空气,胸脯起伏如濒死的鱼。烛火挣扎着跃动,在他死灰的面庞上拖拽出诡谲跳跃的阴影。他抬起遍布老人斑的手,微微探向跪在床榻边的太子熊槐,声音低哑得如同残破风箱撕裂一般:“槐儿……西面的饿狼……眼睛……盯住秦!”
熊槐垂着头恭谨聆听,双手拢在宽阔的玄色深衣之中,内心却被窗外云梦泽缥缈的雾气牵引去了。远方江面隐约传来几声猿啼,清越悠长,引得他的指尖在宽袖之内无意识模仿那灵物腾挪的姿态。君王最后挣扎着的话语飘来又远去,像云水间转瞬模糊的雾霭。
宫漏无情,沉水香燃尽最后一寸余灰时,熊商终于阖上了双眼,带着未尽的叮嘱离去。谥号威王。
天光刺破层云,沉重的丧钟撞破郢都静谧的长空。雄浑低沉的声音滚过楚国广袤疆域,每一记都裹挟着震撼人心的无形威压,宣告旧王沉寂新君将立。
楚王宫内,高大的殿堂里弥漫着未曾散尽的血腥气和新木特有的味道。巨大棺椁沉重如同山岳,停放在层层黑幡白幡的正中央,黝黑的漆色映照着四面摇曳的昏暗烛火,几乎将周遭的光线都无情吞噬。太子熊槐身着粗麻斩衰孝服,厚重的料子摩擦皮肤带来刺痒的不适。他遵循古老“抚棺之仪”
,将苍白的手掌贴于那冰冷坚实的棺木上,木料森寒刺骨寒意直透入肺腑,激得他下意识想缩回手。
“承大楚社稷之重,汝其勉之……”
老令尹昭阳朗声宣读遗诏,声音在空旷殿宇内激荡回旋,字字沉重如巨石碾压在熊槐心头。阶下,屈、景、昭三大世族显贵皆着素服,黑压压跪伏一地,齐声应和着昭阳宣读的声音:“恭奉新王!大王万岁!”
山呼之声澎湃如滔天巨浪,轰然冲上穹顶,几乎要掀翻殿宇的屋顶。熊槐微微垂着的头倏然抬起,余光越过昭阳花白的头颅投向侧殿深处珠帘掩映的角落,一缕轻妙的衣袖恰巧隐没于帘后。他只觉心口瞬间一热,耳畔山呼海啸仿佛瞬间远去,只余下指尖细微麻痛与心口那股温热的悸动交缠。
繁琐又压抑的即位大典终于结束,熊槐独自站在空旷寂静的庭院中,晚风微冷,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郁的松脂混合药材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仿佛还固执地停留在胸腔里,如同威王最后的眼神留下的烙印。目光落在西宫新设的书案上,一卷摊开的羊皮地图被半根折断的箭矢沉重地压着。他抬手欲拂开那刺眼的断箭,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声音。
屈匄立在门口,这位年近五旬的屈氏掌舵人,面上挤出恭敬的褶子,语气却沉如磐石:“大王,今非威王在时,先王所定诸事,不知我王是否……”
熊槐的手指在碰到冰冷箭镞的刹那停住。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如蛇般缠绕上升。他猛地甩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风,激得书案上几片记录竹简碰撞作响,叮当脆响短暂打破了这沉重空间里的死寂。
“先王未竟之事如山,更添万千新事如水。”
熊槐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国政如琴弦,松一分,则其声驰而无韵;紧一分,则其声绝而易折……”
他微微侧脸,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屈匄身后空寂的庭院长廊,仿佛在搜寻那惊鸿一瞥的飘然衣袖。
郢都城外水气氤氲,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边缘,一场古老的望祭正在庄重地进行。沉重的牛角号呜呜作响,撼动整片天地。巨大高耸的柴垛被赤红火焰猛烈拥抱,舔舐上灰蒙的天空。浓黑厚重的烟柱翻滚着升腾,直冲天际。身着玄色羽衣、头戴高冠的巫觋踩着奇特难解的步法,在冲天火光前疯狂旋舞,口中吟诵着艰深古老的楚地祷词。他们宽大的袖摆随着跳跃的火焰剧烈飘飞鼓荡,如同被狂风猛烈撕扯的巨鸟翅膀,每一次舞动都牵引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翻卷摇曳。
祭台边筑起高高的夯土观礼台,年轻的楚王熊槐踞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高大王座上,目光穿过前方摇曳升腾的浓厚烟火,在仪仗森严的卫士林立缝隙间,终于寻到了那一抹令他不惜在此举国庄严之际偷觅的存在——纤细修长的身影裹在云霞般绚烂的舞衣里,隔着浩荡烟波与林立的戈矛,在祭坛另一侧随着巫舞轻轻挪移。她的面庞在烟雾中朦胧不清,但那翩然的风姿足以攫住他全部心神。他屏住呼吸,唯恐一丝声响惊碎了这烟雾缭绕中的幻影。
当老将景翠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踏上观礼台,声若洪钟地报告西北秦军异动时,熊槐只觉得那声音异常刺耳。他挥手命景翠先行退下,眼睛仍追逐着烟雾那端轻盈游移的裙裾。“些许边境滋扰,秦人向来狡狯,虚张声势罢了。”
声音飘浮不定,显得那样漫不经心。直到那纤细身影终于消失在腾卷的浓烟之中,他才勉强收回目光,懒散地示意内侍传令:“命唐昧将军……增调三倍斥候,留心丹阳地界……嗯,就这样办吧。”
那份急迫的心不在焉,就连侍立在旁的近臣都垂首掩饰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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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硝烟气味尚未完全被云梦泽丰沛的水汽化尽散开,来自西北丹阳之地急报宛如撕开厚重锦帛的裂帛之声,突兀又刺耳地割裂了王宫的宁静。
“报——”
尖锐的嘶喊由远及近撕裂空气,身插五根代表十万火急翎羽的军使几乎是滚下满身尘土的战马,膝盖重重砸在青石铺就的光滑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大王!西境……西境急报!秦军……数万秦军,昨夜突破江关!丹阳……丹阳失陷!我军大溃!”
死寂。死一般的窒息瞬间攫住了整个大殿。
“什么?”
年轻的楚王猛地从铺着软垫的漆案后挺直身体,宽大的袖袍带翻了青铜笔架,“当啷啷”
一阵刺耳的噪音散落在地面。他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惨白,丹阳!那是江汉上游最为关键的锁钥之地!父亲临终前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仿佛再次穿透虚空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不可能!”
这三个字如同被强行撕裂挤出喉咙,带着惊惶的嘶哑,回荡在静默如同石雕般侍立两侧的臣子和护卫之间,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千真万确啊大王!”
军使额头上的血混着灰尘,淌过簌簌抖动的颊肉,“丹阳守将……战死……”
他哽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地续了下去,“据活口言,秦卒是……是混入贩卖盐货的猎户商队之中,才得以……得以潜入……”
“猎户?”
熊槐失神地喃喃,脚步一个趔趄,仓皇地扶住了沉重冰凉的案几边沿。殿外一阵风卷着碎草末子打着旋儿涌进来,钻入空荡冰冷的后颈。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轰鸣,只剩下威王干枯嘴唇最后挣扎着、被浑浊气息裹挟的嘶哑声音:“西面的饿狼……眼睛……盯住秦!”
那警告当时隔窗飘渺如同猿啼,此刻却化作一柄淬了冰锥的利刃,狠狠扎穿了心脏。
被夕阳染得血红的郢都城头上,临时燃起的烽火也显得徒劳而黯淡。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焦灼的烟尘气息。楚将唐昧须发戟张,如同狂怒衰老的雄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城下如同赤红色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秦军方阵。箭矢拖拽着尖利呼啸破空而下,不断狠狠撞击在厚实的城墙上,如同冰雹劈啪作响。沉重青铜剑奋力挥砍着云梯的顶端,“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迸发出刺目火星,震得老将虎口裂开鲜血长流。守城楚兵脸上混合着黑灰和汗泥,每一次弓张石落都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和油汗的浓烈气味。
“守住!死也要守住!”
唐昧嘶哑的声音在硝烟中回荡,“弓箭手!火箭!给我射他们的楼车!”
火焰窜起,像毒蛇噬咬巨大笨重楼车,引燃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焦糊刺鼻的气味伴随着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几个秦卒如同燃烧的火团嘶叫着坠落城下。然而秦军强弩形成的箭雨却丝毫没有衰弱的迹象,“噔噔噔”
……弩机冷硬的击发声密集如同疾雨。一支冰冷的劲矢穿透缭绕的黑烟,“噗”
地深深扎进唐昧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死死抠住冰凉的城墙垛口稳住身体,黏稠滚烫的血液瞬间涌出,濡湿了冰冷的甲片和粗粝的城砖。他的声音更加嘶哑:“庄蹻!率你的人……从水门出!绕后……断他们辎重!”
庄蹻,这位出身底层、面容黝黑粗糙的猛将,眼睛亮得慑人,吼声如雷:“跟我来!”
一群身形矫健、着半旧皮甲的楚卒如同敏捷狡狐,顺着城内侧粗壮的绳索悄无声息滑下。城外江畔的芦苇丛随即剧烈摇晃起来,隐隐传来短促金戈交鸣和压抑痛苦的闷哼。片刻后,秦军后方辎重队位置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混乱火光与惊叫,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猛然炸开!
就在熊槐焦头烂额地在宫墙之内对着沙盘反复焦虑踱步之时,另一柄沉默无声的匕首,正悄然抵近他后背。
屈府深处,幽静的秘室内只有几盏豆大的灯火摇曳,照亮空气中浮沉未定的尘埃。屈匄、昭阳对坐,面沉似水。青铜酒觞被屈匄重重地顿在紫檀几案上,发出清晰的钝响。
“你们昭氏,一向消息灵通。”
屈匄声音低沉如同密林深处的兽吟,“君上那后宫新近的美人……是何等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