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如何?”
“确凿无疑,公子高已于月前入郢都。”
陈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锥子刻入木纹,“楚国表面上大张旗鼓礼遇备至,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昭告天下以示其亲善盟好之意。”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有寒芒微闪,“然,其王宫深处禁卫调动频繁,公子高馆驿周遭所增人手,名为护卫,实为困守。其中半数为新近调入的楚国‘期门郎’,多是荆襄勇悍死士,行止悍厉,绝非寻常护卫可比。更有迹象显是公子高出行赴宴之际,其随行仆从竟无一人能归返馆驿!楚人以此借口将其扣留于行在之内。”
冷风从未关紧的窗缝钻入,带着湿土气息,吹得案上豆粒大小的铜盏灯火苗猛地一矮,在矮木案几面投下一团剧烈晃动的昏黄光影。魏嗣的指节骤然停止敲击,僵硬的轮廓如同被冻结的岩石。“楚王槐此人……贪婪无度,又无决断之能。若秦人再以汉中沃饵诱之,其心必摇。”
魏嗣的声音很轻,像从冰面下渗出寒气,他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张仪……该有所动作了。”
陈轸神情凝重地点头:“殿下所虑极是。据我所得零星讯息拼凑,秦使数日前已悄然入郢都,皆非明面之上使臣,多为商贾行迹。其中一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矍,虽着商贾服色,然观其举手投足间气度,必是相府亲信,非一般行人可比。公子高今陷郢都,如鸟入樊笼,殿下此处虽难,却……”
他后面的话隐去了,其意不言自明——比起公子高在楚国的危局,魏嗣目前的处境还算得上可喘息的空间。
庭院远处传来齐国武士靴履踏过石板的沉重声响,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再慢慢远去,每一次踏步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
“孤知道。”
魏嗣的目光转向窗外庭院深处那块巨大的假山石,嶙峋的轮廓在暮色中狰狞如兽首。冷风毫无征兆地剧烈灌入,烛火扑腾两下,终于熄灭,室内仅剩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案几之上,那卷曾被撕裂的锦缎国书静静躺在幽暗里,暗红的豁口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痕,刺目无比。一片浓重的黑暗霎时将两人彻底吞没。
夏末的临淄,像一个被反复煮沸又缓慢冷却下来的巨大蒸笼,湿热沉闷。空气中饱胀的水汽浓稠得化不开,凝滞在天际,积聚成铅灰色厚重的云块,沉沉地压在宫殿连绵的琉璃檐脊之上,纹丝不动。这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铜灯盏里珍贵的鲸油燃烧出的光亮似乎也变得混沌起来。
魏嗣坐在“望越台”
二楼的轩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帛书,是辗转得来的《孙子》残篇。但他目光凝滞,并未落在字上,只穿透了精雕细琢的窗棂,投向外面死寂沉闷的天穹。闷雷在浓云深处隐隐滚过,带来一丝微弱的风,吹动垂下的丝帘,却丝毫未解室内的燥热,反而卷进一团更浓的霉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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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自身后响起。魏嗣回头,见陈轸神情凝重地从楼梯处快步上来。他面色沉郁,如结了一层严霜,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到魏嗣近前,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挤出一句:“殿下……大梁……曲沃……”
三个词,如同三道沉重的寒冰楔子,狠狠钉入魏嗣耳中。他猛地转过头!手中帛书一角被无意识用力捏握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指节瞬间绷紧得透出惨白!曲沃!秦军出函谷,拔曲沃!昔日魏国苦心经营、用以拱卫河西旧地的战略据点之一,数日之内,已在张仪连横之策与秦军铁蹄下,彻底易手!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开浓云,瞬间照亮了魏嗣脸上所有强自镇定的外壳。那道光芒暴烈而短促,映出他眼中猝不及防被暴露出的惊愕、绝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噬人的狂暴怒意!几乎与那闪电同时——
“轰隆——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如同崩塌的巨鼎,带着碎裂一切的力量狠狠砸落在临淄宫苑的上空!惊雷狂暴的余威仿佛还震荡在耳鼓深处,沉重杂乱的脚步伴随着佩刀与甲叶急剧摩擦的“哗啦”
声响,猛然冲破了望越台院门!
“魏嗣何在?!!”
一声厉喝如破锣般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极度的冰冷穿透夏日的沉闷。
五六个身着玄色轻便皮甲、臂缠青巾的齐国兵卫,在那道惊雷过后,不等守卫馆驿的宫卫通传,已然蛮横地闯入庭院,为首一个身形剽悍、面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队率模样军吏,手握刀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庭院,直接刺向二楼窗口那一片晃动的丝帘阴影!
“大胆!”
守在楼下的几名魏国随扈下意识挺身拦截,手按向腰际,尽管那鞘中空空如也。
“滚开!”
刀疤队率暴喝一声,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风声猛地挥出,“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一名离他最近的魏国随从脸上!那随从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重重地向侧旁撞在廊柱之上,沉闷的撞击声和喉间压抑的痛哼混在一起。其他随从脸上瞬间血色尽退,愤怒与屈辱让他们浑身发抖,手紧攥剑鞘,却终究无剑可拔!
魏嗣站在楼梯口,身影遮蔽了来自楼下的视线。他脸上那被闪电照出的所有波动,此刻如被投入寒潭的烙铁,瞬间冷却凝固。他面色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唯有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如同拉满弓弦的铁筋。脚步沉稳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玄色太子袍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石阶。
“田婴相邦有令,请殿下随我等即刻入宫!”
刀疤队率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魏嗣的脸,并无多少真正的恭敬,语气带着强硬的压迫。周围手持长戟和环首刀的齐兵虽未上前,目光却如冰锥,牢牢锁定在场每一个魏人的动作。
“既是相邦相召,”
魏嗣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目光扫过被击倒在地仍挣扎欲起的随从,脸上缓缓浮现一层薄冰似的漠然,“自然遵从。”
说罢,不看那些齐兵一眼,径直朝已被撞开的院门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陈轸紧紧跟随其后。
望越台被粗暴地甩在身后。魏嗣在齐兵的簇拥下,疾步穿过一道道宫门。路过的齐国宫人们垂手侍立路旁,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寂静得只闻脚步踏在洁净如镜的青石地面上的回响。宫道空旷深邃,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种庞大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呼吸。
并非直入田婴的相邦正厅。引路的刀疤队率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室侧门停下。这里是田婴处理机密事务的“玄机阁”
。厚重的镶铜木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齐兵留在门外。冷气夹着一股沉郁的墨与陈旧竹木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极其晦暗。田婴背对着门口,立于一方巨大的楠木书案之后,身影几乎融于浓重暗影。他并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宽袍,衬得身形愈加瘦长如鹤。案上,一盏孤灯摇曳,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片削薄的木牍和一枚小小的白色骨质纽印——那是军中传递紧急密信的“封传”
凭证!
魏嗣跨入室内,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田婴并未立刻转身。寂静在墨色黑暗中发酵。
“太子殿下,”
田婴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钝刃刮过硬木,“今日传召,非为本相之意。”
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晕只勉强照亮他小半边脸颊,鼻翼和法令纹处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重刻削,“请看看这个。”
他用枯瘦的手指夹起一片边缘粗糙的木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肮脏之物,隔空,轻轻递向魏嗣。那动作带着一种刻骨的鄙夷。
魏嗣上前一步,接过那枚触手冰冷的木牍。目光落下,昏黄的灯光下,几行刚劲犀利、如锥画沙的小篆字迹如烙铁般刺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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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楚之盟,虚妄尔!楚王已暗允秦使,以让汝南三城为饵,绝齐之好!楚使秘赴大梁,乃为诱魏背盟以击齐!公子高为质,反成楚国钳制魏国利刃!魏太子魏嗣留于临淄,无异养虎!时机若至,当……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