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内,沉重的鼓声穿透层层院墙,震得窗棂微颤。魏斯闻声立刻拂袖站起。案几上滚烫的茶盏被他宽大的衣袖带倒,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茶汤瞬间泼出,污了价值千金的地毯。魏斯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冲进来的急报使者。听完报告,他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那份属于魏氏领袖的冷峻与决断立刻显露无遗,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透重重城郭,投向遥远燃烧的赤岸。
紧急议事的殿堂内,空气如同凝固的寒冰。巨大的舆图在青铜灯树明亮的光线下被急速铺开,冰冷地展示着楚人狰狞北侵的轨迹。韩启章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焦灼:“赤岸绝不可有失!此城一陷,汾水以东再无屏障!新绛无险可守,祖庙危矣!我等三家,存亡在此一举!”
他语速飞快,手指用力戳在舆图上“赤岸”
那一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魏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舆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势。指尖随即移动,点在赤岸与楚境之间一条必经的狭窄谷地。“火速行军!此处,”
他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设伏阻其归路,将其锁死其间!楚军围城既久,锐气已耗,正是痛击之时!然兵贵神速——需轻装简行!”
赵浣立在另一边,阴影似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他冰冷的目光只在舆图上停留了一瞬,便投向悬挂着厚重帘幕的殿门之外。夜已经彻底深沉,只有值夜的灯火在远处庭院中孤单摇曳,与沉重的鼓点形成一种焦灼的节律。“连夜拔营!”
赵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寒意,“只带五日口粮。粮绝之日……楚蛮之血,即是吾等之食!”
冰冷的话语在殿堂内回荡,带着凛冬的杀气。火速救援已成共识,容不得半分迟疑。
翌日黎明,浓墨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新城南门外,空气凝滞得如同泥沼。三家的军队已完成初步的集结整合。韩氏的红甲如同一片沉郁的暗火在微光中燃烧;赵氏的玄甲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沉默而危险的气息;魏氏的青甲则在黎明的寒气中泛着铁石般的冷硬光泽。没有往常出兵的仪式鼓乐,没有震天的号角长鸣,甚至也少见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声,伴随着几万只脚踏过土地汇聚成如同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压得人心口发闷。甲叶的冰冷摩擦声连绵不绝,士卒们沉默前行,脸色凝重。沉重冰冷的装备紧紧捆绑在每一具沉默行进的躯体上。这是纯粹的杀机凝成的铁流,刺破凌晨灰蒙蒙的雾气,在沉重冰冷的脚步声中向南方燃烧着的赤岸滚滚而去。晋军,裹挟着三卿存亡的压力与数世积累的底蕴,正扑向那个复仇的猎场。
连日来,攻城槌沉闷单调的撞击声和火油燃烧的焦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赤岸城墙上的每一个晋卒。他们疲于奔命地扑打着火焰,搬运着沉重的滚木礌石投向城下蚁附而上的楚军,再看着那些攻具和人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更深的恐惧在于城内。城外土台上堆积的尸骸和每天刻意上演的杀戮,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锁链,越缠越紧,令城中所有人从守将到妇孺都寝食难安。阳为那条名为“噬心”
的毒计,正缓缓却不容抗拒地侵蚀着意志的堡垒。
突然,一股异样的喧嚣打破了攻城区域的沉闷节奏。它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迅速在楚军阵列中引起骚动,并在转瞬间传到了壁垒森严的中军阳为战车旁。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阳为车下,汗水和着尘土在他的脸上流淌,脸色发青:“报——莫敖!大股晋军!北方尘头遮天!有……有‘韩’字旗!‘魏’字!‘赵’字大旗!人马……人马多……蔽野而来!”
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惊惧而颤抖着变调。他手臂指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地平线确实已被一大片如云似雾的烟尘遮盖。远处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如同无数怪兽踏过荒原。
阳为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标枪,刺破烟尘弥漫的空气,牢牢钉在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确有大片烟尘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赤岸方向移动。韩!魏!赵!这三个字眼如同冰冷的青铜槌,狠狠砸进他的胸口!怎么会如此神速?!晋人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完全打乱了他要将赤岸彻底耗死、生食其肉吮吸其髓的复仇计划。他那双因连日督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紧缩,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瞬间闪过,如同冰水骤然泼进滚沸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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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原本死气沉沉的守卒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些眼尖的人看到了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紧接着在风中分辨出了极远处隐约的旗帜轮廓。“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来了!”
一个沙哑却饱含狂喜的声音突兀地、不顾一切地在城墙上撕裂开死寂!一刹那,城头的死寂如同镜子般碎裂!
“是韩家!魏家!赵家老爷们来救我们了!”
“天不亡晋!”
“楚蛮子完蛋了!”
疯狂的呼号此起彼伏,如同压抑已久的地火终于找到了裂口,猛地喷发出来!那些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晋卒们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吼叫着扑向城垛。原本疲软无力的射箭频率陡增,箭矢如骤雨般向城下倾泻,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了楚军一波攻势。绝望骤然转换为狂热的求生欲,这股暴烈的士气如同在干枯草原上投下一点火星,足以燎原。
“莫敖!”
一名亲将策马冲到阳为车旁,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划过紧张颤抖的脸颊,“赤岸城头突然反击凶猛!晋人援军……三卿合力……我军久战力疲,是否暂避……”
他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惊疑。
阳为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耳边充斥着城墙上晋卒疯狂的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颚的线条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北方的烟尘每近一分,他心中的不甘与暴怒就炽烈一分。赤岸就在嘴边,却要生生吐出来?!黄池的耻辱尚未洗雪,怎能就此撤退?!但现实冰冷地摊开在眼前——三卿联手,以逸待劳!他强压住喉头翻涌的热血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死战命令,眼神里燃烧的疯狂火焰与冰冷的现实激烈碰撞着。
“传令!”
他的声音最终撕裂了愤怒的束缚,如同铁片摩擦般沙哑尖利,带着被强行压制下去的万般不甘,“后队变前队!抛营!”
这个决定如同利刃剜心,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生路,“携粮撤军!”
他的佩剑猛地指向南方,“撤!向南!退至方城!”
命令如同寒流席卷整个楚军方阵。旌旗猛地调转方向,车马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向南方加速奔逃。无数来不及拆除的营帐在撤退的滚滚洪流中被直接抛弃在原地。
“看!楚蛮子要跑!”
城头一片震天的欢呼。晋军主力如同一片汹涌的铁色潮水,终于抵达赤岸城下。三卿庞大的战车队伍轰然停下,扬起漫天尘土。韩启章勒马于阵前,望着那片狼藉的楚军空营、尚未熄灭的攻城之火,以及城头劫后余生、疯狂呼喊的晋卒,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但随即,他冰冷的目光转向南方那卷起的滚滚尘烟——那是数万楚国精锐正在南逃!“赤岸解围!”
韩启章的声音如同金石掷地,“然阳为尚在!三军追击!不得令一人窜入楚境!”
战车长戈再次如林般调转锋芒,追着楚军南逃的烟尘,开始了无情的衔尾猎杀。
楚国的残军在南逃。速度因为仓促和部分辎重而无法达到最大,身后晋国追兵的蹄声如影随形,如同紧追不舍的死亡鼓点不断敲在背上。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地狂奔,士卒的体力已近枯竭,口中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白气。许多人眼睑深陷,眼神空洞麻木,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跟随大流逃命。沉重的装备早已被能丢则丢,只留下兵刃铠甲护身。沿途村落零星的抵抗,如同蚂蚁挡车,瞬间被这股溃退的洪流碾为齑粉,只为掠夺些许果腹的食粮。
当他们终于抵达一处较为宽阔的谷地时,前方豁然开朗。远处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巨龙横卧于低矮起伏的山脉之上——楚长城,方城!楚人称之为“方城”
的宏阔边墙依山势构筑,夯土的城体虽有些地方已略显残破,但仍蜿蜒如蛇,将南方熟悉的家园严实遮蔽在后。城墙上隐约可见旗帜与巡弋的身影。
“方城!回家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楚军残兵的最后一点力量,许多士卒喜极而泣,脚下沉重灌铅的双腿仿佛又灌入了一丝气力,速度骤然加快。
然而,方城静默如死!
那巨大的城门紧紧闭锁,如同一张巨兽冰冷合拢的铁口。阳为的战车狂飙至城下,他勒马,仰天嘶吼,声音因愤怒焦灼而嘶哑变调:“吾乃莫敖阳为!奉王命征晋!速开城门——”
声震四野,在城墙下绝望地回荡。城头旗影晃动,人头攒动,却没有回应,城门纹丝不动。守城司马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藏在雉堞之后,眼神复杂闪烁——王命在前,无令不得开启边城放大军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