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开始吞噬奔逃的楚卒。
就是这片刻停顿的功夫,谷口的轰鸣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大地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在低垂的斜阳映照下,如同地狱开启时翻涌的黄泉气息!
晋军追兵的铁流终于赶至!在这狭窄谷地,三卿的雄浑力量得以尽情施展排兵布阵。韩氏巨大的战车方阵冲在最前,车轮碾碎了谷口的碎石,巨大的包铜车轴直指楚军混乱拥挤的尾部。韩启章傲立车中,长戈前指,怒吼如同开闸泄洪的洪流:“锋矢突进!凿穿——”
庞大的车阵以绝对的重量和冲势,狠狠撞入混乱的楚军后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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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仰马翻!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楚国的步卒、轻车如同脆弱的麦草成片地倒下,被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过,骨肉破碎的闷响、垂死的惨号瞬间炸开!韩氏的冲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乱凝固的油脂。紧随其后,魏军的青甲步卒如同滔滔铁流奔涌,整齐的长戈林如同收割庄稼的铡刀,迅速填补韩军车阵造成的撕裂口。这些长戈手在持盾队友的掩护下,前排半蹲,锋利的戈刃形成致命的低矮屏障;后排举戈向前平刺。魏斯冰冷的命令只有两个字:“进阵!”
他们步步紧逼,推进之处,失去队列保护的楚军成排倒下,如同被巨镰扫过的枯草。
混乱在楚军中疯狂蔓延。前方是紧闭冰冷的门闸,后方与两翼是如浪涌来的晋人铁阵,数万楚国精锐,在方城脚下狭窄的谷地中被强行挤压、撕扯、碾碎!恐惧与绝望终于压倒了所有斗志,阵列彻底崩溃,人人只求活命,自相践踏!楚军士卒在屠场中惨嚎奔命,却无人再听号令。兵刃碰撞声、骨头碎裂声、垂死惨呼声混作一团,汇成这片狭窄谷地最令人血液冻结的交响乐!
“结阵!死战!方城即开!”
阳为双眼血红,声音嘶哑欲裂。几个最亲信的将领试图收拢一小块溃卒,背靠背挤成一个小小的刺猬阵,向外奋力劈砍。但这最后的挣扎,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几滴水珠,瞬间便被淹没吞噬。赵浣玄甲大军沉默如渊从侧面压来,他们人数最多,压迫感最强,却沉默着步步推进,如同移动的铁壁。突然,几辆沉重的赵氏战车被楚卒拼死掷出的短矛绊倒车马,其中一辆车因冲击过猛、又骤然失衡而猛地侧翻!车上赵氏兵卒惨叫着滚落,沉重车身砸向楚军最后的结阵人群!混乱中,数名楚将本已拼死抵挡,此刻被沉重的车身砸中,当场筋骨俱裂。
那扇紧闭的城门缝隙里,一张守将惊恐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看到莫敖阳为那张扭曲的脸,看到那团小小的、最后的楚军抵抗阵地在晋人铁流汹涌撞击下如同风中之烛,转眼间彻底被碾碎!绝望彻底吞噬了这位守将的心脏。晋人已至城下!开门无异于引狼入室,整个楚边防线将彻底崩溃!他的面容瞬间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对着城下那地狱修罗场发出了几乎非人的厉嚎:“关死!加固!千斤闸!万勿开启——”
城墙内侧沉重的机括猛地被砸死!城下的阳为恰好抬头,那目光透过层层弥漫的血尘,死死锁住城头上那个熟悉但此刻扭曲了的脸孔——楚人司马的脸。那瞬间的眼神交汇,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彻骨绝望与仇恨。方城,最终拒绝了她的子民。
血色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方城巨大的黑影彻底吞没。谷地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唯有垂死者的微弱哀嚎和伤兽濒死的呻吟,在浓浓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中此起彼伏地萦绕,更显得鬼气森森。残存的楚人如同失去魂魄的影子,在尸体与丢弃的兵甲之间跌跌撞撞地奔跑、爬行。
一个年轻的楚卒甲胄裂开数道口子,脸上黏糊糊地糊着暗红色的血污,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只知道跟随前面依稀可见的同伴身影向前。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双手立刻按进一团温热柔软且滑腻的物事里——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同伴尸体尚有余温的内脏中。他本能地缩回手,在衣甲上胡乱擦拭,粘稠温热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想起了傍晚扎营时自己分得、却来不及品尝的那锅热乎乎的羊肉汤的香气,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翻搅,却只能干呕出几口混杂着血丝的酸水。最终,他挣扎着爬起,麻木地跟上那散乱的队伍,在同伴尸身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远处,是晋军零散而持续的砍杀和楚人临死的惨叫声。
莫敖阳为的战车早已失去了一匹马,御者被乱箭射死在他身侧。战车倾覆在地,仅剩一个变形的车轮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一只濒死怪物的残缺肢体。他本人勉强在一名亲卫的搀扶下踉跄前行,甲胄多处破损,甲片下浸透深红的血不断渗出,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色印记。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疼痛,每一次抬脚都牵动全身神经,呼吸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山般的方城黑影。城墙上只有几处零星的微弱火把在风中摇曳,如同嘲弄的鬼眼,冷漠地看着城下这炼狱般的惨景。
“烧!”
阳为猛地挣脱亲卫的搀扶,踉跄一下,声音如同从碎裂的陶罐里挤出,“车!粮!重器!”
他猛地扯下头盔,狠狠砸在身边一辆倾覆的断辕残车上,“全部烧掉!一件不留!快!”
他用残存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传开很远。幸存的士卒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几处微弱的火苗开始在被丢弃的大车和残余物资上跳跃燃烧,迅速蔓延开来。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溃逃道路上最后一点可用的东西付之一炬。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也照亮了阳为脸上那道混着血污和尘土的深深泪痕。火光跳跃,扭曲着他眼中的破碎世界——晋人的旗帜在远处微光中隐约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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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他猛地转回身,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朝着更深的黑暗跌撞而去。
晋军停止了追击。三卿的战车阵列于方城火光的边缘。战车与骑兵在前,肃杀的步卒方阵在后,如同钢铁森林般沉默地矗立在战场上那地狱景象边缘,隔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冷冷地注视着楚国纵深处更浓稠的黑暗。楚人最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远方,如同水渗入沙地。
韩启章的战车上染满了暗红色的污迹,他神色疲惫却冷峻如铁,勒马注视着火光映照下那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魏斯则立于一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远处雄伟的方城黑影,嘴角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赵浣独自策马,缓缓来到方城之下。在昏沉摇曳的火光里,赵浣翻身下马,蹲下身,用青黑色的手甲拨弄着泥土里一件被丢弃的楚国军器——一个铸造精细的虎纹青铜戈头。戈头被鲜血浸透又被尘土凝结,纹路模糊不清,却又在火光下折射着扭曲的微弱光芒。赵浣沉默地看了片刻,似乎想确认那花纹是否熟悉。最终,他只是拿起戈头,顺手将其抛入身旁仍在燃烧、发出噼啪爆响的营帐火焰堆中,那灼热的火焰卷着烟尘,瞬间吞噬了戈头。赵浣站起身,玄色的甲胄在火光中如同最深的墨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南方楚地方城之后那更加深广、更加未知的黑暗深处,嘴角缓缓绷紧,眼底深处闪动着令人难以揣测的、如同深渊般冷硬的光。
晋军的篝火在深沉的黑暗与残骸间渐次亮起,驱散少许的寒冷。然而那些赤岸残存的晋卒在重获自由后,却早已无人有欢呼之力。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满地的残破楚军旗帜、破损营帐以及散落丢弃的兵器间徘徊。有人试图扒开楚人营地的余烬,想找到一点可用的东西或者食物,动作麻木而迟缓。
就在此刻,一声极其苍凉悠长的狼嗥刺穿了死寂的夜空,从不远处的楚地山林深处遥遥传来,凄厉得如同哭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嗥在山峦间次第响起,如同幽魂的召唤,回应着这片山谷的血腥盛宴。它们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正从方城之后广袤的黑暗中,一步步逼近这处填满亡魂的巨大坟场。这声音尖锐如刀,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晋卒在废墟里翻找的低微声响,为这场惨烈的追杀,落下了一个冰冷而充满预示的终章。狼嗥在群山和楚长城间回荡,如同为这刚结下的更深切怨仇,作第一个凄凉的注脚。
……
洛水呜咽,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冰凌,撞在裸露的河石上,碎裂声刺耳。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去岁严冬的刻骨寒意,掠过两岸尚未返青的枯黄苇丛,发出沙沙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打着旋,卷着岸边新翻起的、还带着霜气的黑泥,向下游涌去。河滩上,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被水流推搡着,卡在嶙峋的乱石间,破烂的深色魏军衣甲在水波里沉浮不定。
项梁勒住胯下喷着白气的战马,铁青色的面甲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这片刚刚被楚军铁蹄踏碎的土地。上洛城低矮的夯土城墙就在前方不远处,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洛水西岸。城头魏国的黑色旗帜稀稀拉拉,残破不堪,在料峭寒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墙下,视野所及,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尸体。层层叠叠的尸体。大多是魏人。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冰冷的泥地里,冻结的血液将泥土染成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紫黑色。折断的长戈、豁口的铜剑、碎裂的木盾,散落得到处都是,像大地生长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荆棘。几面残破的魏军战旗斜插在尸堆中,被风撕扯着,发出猎猎的悲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内脏破裂的腥臊味,还有泥土被无数军靴反复践踏后翻出的、混合着血腥的土腥气。几只漆黑的乌鸦,毫不畏惧地落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用坚硬的喙啄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
声。
“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楚军百夫长策马奔来,脸上溅满黑红的血点,头盔歪斜,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西门破了!魏狗们顶不住了,正往城里缩!”
项梁微微颔首,冰冷的铁甲片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起手,指向城头那面最大的、绣着狰狞兽纹的黑色旗帜:“公孙颀的将旗还在。传令,甲字营压住西门缺口,乙字营、丙字营,随我——夺旗!”
“喏!”
百夫长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夹马腹,转身嘶吼着传令去了。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再次撕裂了战场上空沉闷的空气。早已杀红了眼的楚军步卒,听到这熟悉的进攻号令,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兽血,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杀!杀!杀!”
他们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汇成一股股黑色的铁流,朝着上洛城西门那道被冲车撞开的、尚在冒着黑烟的豁口,汹涌扑去。箭矢从城头稀疏地落下,在冲锋的人潮中溅起微不足道的血花,随即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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