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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长城月寒(第3页)

“驱!”

这吼声短促,激厉得如同甩出的铜鞭,狠狠抽打在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霎时间,整个大地仿佛震颤起来。低沉宏大的牛角号陡然刺破黎明最后的朦胧,发出浑厚而急促的长鸣。车轴吱呀声立刻转成碾碎地表的恐怖轰响,数不清的包铜车轮疯狂转动,裹挟着大片泥水。御者们几乎站立在车板上,口中发出野性的呼喝,手中的鞭子在清晨微亮的寒气中凶狠地抽打着驾辕的马匹背部。步卒身上厚重的皮甲铁片撞击着,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铁石摩擦与碰撞的喧嚣之潮。整个军阵如同解开禁锢的饿兽,瞬间爆发出狰狞狂野的力量。那些高大的攻城器械在大力拖拽下猛然前冲,发出木料挤压的呻吟。十五里的路程,在复仇欲望催生出的疯狂速度下,顷刻被碾碎于铁蹄与脚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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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春阳刚刚攀过远处地平线的薄雾,金红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宜阳城低矮的土坯城墙上,将城门门洞的深邃阴影拖得更长。几个守城的晋卒倚着冰冷的墙根,揉着惺忪的睡眼。昨夜残酒的气息还萦绕在鼻端,驱散早春的寒意。城门前零星几个挑着早市菜蔬的农人正等候开门,一切都笼罩在缓慢迟滞的平静里。城墙根下的枯草微霜初融,洇湿了地面。

骤然,那遥远的轰响由弱转强,闷雷滚动般压了过来。城墙上方一个老兵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凝听。他古铜色多皱的嘴唇刚张开欲喊,声音却被掐断在喉咙里。

天际线上,一片漆黑如墨的潮水席卷而来!那是成百的战车,锋利的车轴两端闪烁着金属的幽光,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奔腾的速度拉成长长一缕残雾。步卒狂奔带起的滚滚烟尘,将尚显温和的阳光也扑灭了。没有战前鼓噪、没有阵前叫骂——只有一片如深渊般沉寂、却又蕴含了毁灭一切气息的杀伐洪流!

“楚!楚人——”

尖锐变调的惊喊终于凄厉地穿透城头的薄雾,撕破了最后一点晨间的宁静。随之是稀稀拉拉、如同惊弓之鸟般仓促射下的几支零星羽箭,软弱无力地划破空气,落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楚军前方的干涸土地上,无力地钉入了泥土中,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激起。

楚人的沉默更加可怖。冲在最前的几乘重车悍然迎向那扇只开了一条缝隙的城门缝隙!沉闷的巨响猛地炸开!粗壮坚硬的包铜车轴头如同攻城巨槌,携带着冲驰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厚实的木板城上!木屑混杂着碎裂的泥土碎块,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四散迸飞!城楼上传来的惊惶呼喊瞬间被撞成了尖叫。紧接着,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到近前。沉重的撞木被数十条赤裸的臂膀向后拉动,带着积蓄的蛮力,撞上沉重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城门的巨震、呻吟和漫天飞落的土尘。无数攀梯被搭上城墙,蚁附而上的楚卒嘴里咬着青铜短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上攀登。箭雨密集覆盖城头,压制着守军零星的反抗。

一名冲到墙下的楚军甲士,脚踩在攻城梯上,口含短剑向上攀爬。城垛后,一名惊恐万状的晋卒探出身子,挥舞着手中的长戈试图将这个凶神推下去。楚卒猛一侧身,避开长戈锋刃,顺势抓住晋卒来不及收回的戈柄,狠狠向下一扯!晋卒猝不及防,一声惨呼失去平衡,整个人翻出城垛,砸向地面,沉闷的落地声被淹没在战场无尽的喧嚣里。那楚卒咬紧口中的铜刃,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攀爬,眼神里只有城墙边缘的杀戮之地。

这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如烈火焚枯草。晋军的抵抗微弱得如同薄纸,被楚人锋利的青铜戈矛轻易撕裂。一个又一个惊恐的晋人被从城墙或者街头拖出来,还来不及呼喊出声,喉咙便被短剑瞬间切开,腥热的血浆溅在冰冷的泥土上,又迅速被后面密密麻麻的脚步踏过,与初春稀泥糊成一片暗红黏稠。

“杀!一个不留!”

阳为的战车冲入城内,车轮碾过一具还在轻微抽搐的晋卒尸体,发出骨头碎裂的恐怖闷响。他的佩剑指向城中冒烟的富户居所,声音冰冷如寒冬,“搜!”

士卒撞开那些紧闭的大门,惊惧的哭嚎和反抗的怒吼瞬间被刀兵入肉的声音彻底吞没。财物被粗暴地劫掠一空,粮仓被撞开,来不及带走的谷物堆积如山,被蜂拥而上的楚卒贪婪地瓜分掠夺。无数细小的冲突在街巷里爆发,争夺、砍杀,让原本被攻克的城池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更加混乱的深渊。浓烟夹杂着血腥气,盘旋在宜阳上空。

“宜阳!”

阳为立于战车之上,扫视这座迅速被征服的小城。他沾满了血污的铁靴踩在车板上,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的城池景象。嘴角紧绷成冰冷的线条。黄池的尸山血海在眼前闪过,他俯身捡起落在车辕旁的一面染血的晋军战旗,那粗糙的布料上浸透了不知主人是谁的暗红。“赤岸!”

他猛地将那面破旗甩出,旗帜卷着血污,委顿于尘埃。车轮无情地碾过旗上代表晋国的图案,“下一口肉!”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战车御者和车右甲士都为之一凛,随即爆发出更为暴烈的应和吼声。被攻占的宜阳只是塞牙缝的点心,真正的祭品,在赤岸。

楚军如退潮般从宜阳残破的城门中涌出,留下的是一座死气沉沉、在浓烟和零星火焰中呻吟的废墟。这支嗜血的队伍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北疾驰。战车如林,烟尘蔽天。数日之后,赤岸低矮的土坯城墙便如一头巨大的、昏睡的困兽,出现在视线尽头。

相比于猝不及防又地位次要的宜阳,赤岸的城墙明显高厚了许多,垛口后闪动着更多的甲片寒光。显然是得到了风声,早早紧闭了城门。

阳为立在自己的战车上,远眺着赤岸。这里弥漫着沉重的紧张氛围。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卒,掠过城墙下方因春潮侵蚀而略显松软的泥土护坡——那是连日的春雨和融雪造成的。那张覆盖着风尘和干涸血迹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黄池战后,晋人曾将重伤被俘的楚卒驱赶到赤岸河谷,当着守军的面尽数斩首。楚卒临死前混杂着血沫的诅咒嘶吼,以及头颅落入浑浊河水中的扑通声,仿佛隔着十三年时光,再次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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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营!挖壕!”

阳为的声音如同冰铁摩擦,斩钉截铁地下令。没有一丝迟疑,庞大的楚军迅速在赤岸城下铺开。随着阳为的命令扩散,沉重的挖掘声和金属的撞击声取代了先前行军的脚步轰鸣。无数步卒在沉重的鼓点号令下,如同巨大的工蚁群落,用粗重的手或者简陋的器械奋力刨开城下潮湿肥沃的泥土。一道道深壕开始围绕着赤岸城墙的轮廓迅速地延伸开来。泥土被铲起,抛在壕沟外侧,很快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土堆。紧接着,一根根粗壮尖锐的木桩被几十名精壮的汉子合力抬起,狠狠打入壕沟底部的深层硬土中,形成拒马般的屏障。赤岸护城河那不算湍急的水流,也被楚军的土袋、木排分段截断导流,河水迅速开始浑浊、枯浅下去。

一面用楚地特产坚韧桑木制成的巨大盾墙,被众多士卒支撑着在土堆后方竖立起来,如同生出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木质城墙,遮挡着城内可能射出的箭矢。在这片低沉的忙碌背景里,一种令人牙酸、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在距离城门更远、受弓箭威胁较小的位置,数十条只着短裤的精壮汉子,裸露出古铜色的上身,肌腱如钢铁筋结般贲张。他们分成两侧,粗长的绳索缠绕在粗壮的手臂上。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巨大的撞木,那粗大的木干前端包裹着沉甸甸的黄铜,在春日并不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这些汉子随着低沉如心跳般的鼓点号令,动作协调一致:呼!身体后仰,绳索拉直,撞木后移蓄力;吸!再猛向前扑去,沉重的包铜撞头挟着全身的力道,轰然撞向巨大的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大地的呻吟。城门剧烈地颤抖,灰尘如同瀑布般簌簌抖落,将城门下方的土地染成灰色。那厚重的木头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墙头也开始零星有箭矢射下,但大多无力地钉在下方壕沟外堆积的土坡上,或碰在巨大立起的桑木巨盾上,发出“咄咄”

的闷响便滑落在地。零星射中的楚卒惨叫着翻滚下去,但这单调持续的撞击声却毫不停顿,带着一种冷硬固执的毁灭节奏。

“火油!”

阳为的声音冰冷地在车阵中响起。一桶桶在行进中早已备好的粘稠黑油被抬起,士兵们用巨大的水瓢舀起这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奋力抛向城墙根下。紧随其后,点燃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赤焰顷刻腾起。那些浸透了油渍的木头在火焰中噼啪炸响,贪婪的火舌舔舐着城墙砖石中的泥土。厚重的木门也在烈火中呻吟,冒出滚滚浓烟。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浓臭在战场上空弥漫开来。

阳为策动战车缓缓前移,停在桑木巨盾墙之后,仅容他窥视赤岸城头的窄缝中。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门板,越过城垛口那些被火焰映照得愈发惊恐的面孔,最终落在土台中央。那里赫然捆绑着十几个从宜阳或赤岸城郊掳掠来的晋国百姓,男女皆有,衣不蔽体,眼神空洞麻木。一个强壮的楚卒挥舞着粗壮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他们身上,每一鞭都带起一道刺目的血痕和凄厉的惨叫。

“告诉赵鞅的老狗!”

阳为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撞门的沉闷轰鸣,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传到城上,“黄池那日,我楚人的血是如何流的?今日,只是开始。不降,便为他们收尸!”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名甲士猛地一刀刺入土台上一个中年男子的心窝,惨嚎戛然而止,尸体颓然倒地。紧接着更多的刀锋举起,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残忍的光芒。鲜血混合着惊恐哀嚎的绝望声响彻云霄。他要用晋人的血和恐惧,一点点熬干赤岸守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这是复仇,不是攻城,他要将黄池当日的绝望与耻辱,十倍浇灌在晋人的头顶!

晋地深广的腹地,新城。公室衰微,卿权鼎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片檐瓦与冰冷的朱漆廊柱之间。三卿各自占据着一方恢弘的府邸,高大森严的宫墙将它们隔开,沉默地宣告着权力的分立。然而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打窗棂,疯狂撞击着三府沉厚紧闭的大门!

韩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被撞开,一名满身汗气蒸腾、尘土裹身的驿卒几乎是滚跌进来,头盔歪斜地挂在头上,胸前沾满点点泥点。他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紧急军报!赤岸!赤岸被围!楚人主力围城……宜阳陷落……楚人大将阳为亲至!刻不容缓!”

语无伦次,唯恐漏掉任何一个要命的字眼,每个词都沉重得如同冰雹砸落。

韩启章原本坐于主位,手中正翻动着一卷简牍。驿卒撞入的刹那,他如遭雷击般霍然起身,简牍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竹片散落一地。他脸上那份贵族的从容与矜持瞬间冻结、碎裂。楚人……黄池过去十三年了,他们竟敢再越雷池一步,而且直刺腹地?“阳为?又是这头嗜血的楚蛮疯狼!”

韩启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自控的震惊与愤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紧绷,“擂鼓聚兵!速请赵卿、魏卿过府议事!”

他急促挥手示意下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急促沉重的聚将鼓点已经隆隆响彻府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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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急促的声音也几乎同时打破了赵府森严的气氛。赵浣身着家常深衣,正立于庭院深处,皱眉审视着一株新移栽的枣树。急促的脚步声让他愕然转身。“赤岸围!宜阳失!”

驿卒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赵浣脸色猛地一沉,那双平素略显阴鸷的眼眸骤然紧缩如针尖,寒意大盛。他没有言语,立即转身大踏步穿过曲折的回廊。无需商议,只有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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