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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长城月寒(第2页)

魏斯眼中猛地燃起精光:“围城!绝其粮道!阳为在城中所储不过百日之粮,耗也能耗死他!郑国危难,必倾力助我!”

三人冰冷的目光于幽暗灯下再次重重交撞。无需言语,决断已如青铜冷淬成型。

春末的风尚未将新抽的柳条完全吹绿,阴冷的湿气却沉沉坠在联军将士的铠甲之上。来自晋阳的魏氏黑甲步兵、邯郸驰援的赵氏长戟锐士、韩人擅用的硬弩阵,连同惶惶然而不得不战的郑兵,总计近三万人马,如同从大地上骤然升起的黑色潮涌,无可抗拒地将黄池城围了个密不透风。刀戈反射着淡薄的天光,营火在初降的夜幕里连成一片跳动的橘红色海,低沉的号角呜咽着在原野间游荡徘徊。

黄池的城堞之上,莫敖阳为按剑独立,玄色战袍灌满北地的烈风,呼喇作响。目光如冰冷的铁,扫视着城下那片不断涌动膨胀的黑色潮汐。宋悼公被两名亲卫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带了上来,他面色比城墙的夯土还要灰败几分,目光茫然无措地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垒旗号,身体筛糠般地发抖。原本用来安定他公室的楚军之城,此刻却成了他和他摇摇欲坠的国家唯一的囚牢。

“大王……”

宋悼公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寡人的江山……”

阳为未转头,视线依旧钉死在联军不断加固的营寨工事上,声音冷硬如坚冰:“公且安心。城坚池深,楚剑犹利,区区三晋之众,不足惧!”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下,“魏斯竖子,只懂合围困守的笨拙把戏。韩启章之流……怯懦畏战!赵浣?更是冢中枯骨!”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

然而,阳为内心深处却如同塞满了铅块。自宋国搜刮而来的粮仓确实充实,但这些粮秣是宋国膏腴之地刮来的脂膏,支撑自己一支精锐绰绰有余,可眼下……城里挤满了避祸的宋国贵族、筑城的民夫还有那些惊恐如鸟雀的百姓。一粒米,就是一道催命符!更何况,那个他口中的“笨拙”

魏斯,此刻正驱使无数俘虏民夫在外壕疯狂掘土,一日深过一日的壕沟像魔鬼狞笑的嘴,隔断了城外,正抽干着城内本已所剩无几的水源。饥渴和恐惧正从墙根的裂缝里渗进来,缓慢而确定地扼杀着这座城池的呼吸。

日子在窒息般的对峙中流逝。望楼上楚军哨卒的双眼熬得通红。当又一轮惨淡的残月沉入西天铁青的云层,东方的天际刚刚透出一线朦胧惨淡的青灰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地狱深处的雷鸣,毫无征兆地撼动了脚下的城基!

“轰隆——!”

整个城墙都抖动了一下。灰土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撞城车!是撞城车!”

楚军士卒嘶吼起来,弓弩手手忙脚乱地向城垛扑去。更多的声音自城根处传来,无数尖锐的攀爬钩索如毒蛇般搭上了城堞!

阳为猛地拔出佩剑,厉声高呼,声音压过一片混乱:“弓箭手,放!滚木礌石,给我砸!莫让晋狗踏上城墙半步!”

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如骤雨般射向蚁附攀缘的联军士卒。沉重的石块顺着云梯滚下,碾碎骨骼的闷响与濒死的惨号混杂一处,在晨曦的寒风中荡开。一架巨大笨重的临车靠近城门,无数赵兵如蚂蚁般攀附其上,嘶喊着将火箭和滚油倾泻下来,试图点燃撞城的巨木。

然而,联军的决心如同烧红的铁块。那撞城槌每一次撞击城门的巨响,都伴随着整座城楼的颤抖,仿佛下一击就能让这象征着楚国野心的巢穴轰然崩塌!城头箭矢渐渐稀疏下去。一个缺口处,一名彪悍的魏国力士,终于吼叫着攀上了垛口,手中长戟猛力挥扫,两名拦挡的楚卒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城头栽落。黑色的魏军如同找到了堤岸缺口的洪流,随着那人撕开的口子,汹涌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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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堵住南口!”

阳为眼珠赤红,指挥身旁的士卒冲杀上去。他自己一剑劈翻了一名刚探出头的魏卒。脚下的城池在痛苦呻吟,城门门栓的巨大木轴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扇被撞得向内剧烈凸起一道道骇人的裂痕,木屑如雪花般飞溅!

“轰——咔嚓——!”

在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之后,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终于在一瞬间化为无数爆裂飞溅的木块与碎铁!

潮水般的联军士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顶着如蝗箭雨,踏着满地黏稠的暗色泥泞,疯狂地从那巨大的破口中汹涌而入!

黄池城内,残阳如血。那尚未凝固的猩红涂抹在街道巷陌倒塌的屋壁、凌乱的残兵以及横陈的尸体上。莫敖阳为拖着疲惫的脚步,环顾这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土地,眼中只剩下烧灼的耻辱。他身上的甲叶破损,沾满不知属于敌人还是同袍的斑驳血迹。

“败了……”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仿佛嚼碎了瓦砾。楚军残兵在断壁残垣间默默聚集,低垂着头,武器拖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宋悼公被夹在其中,由两名亲兵架着,目光空洞失神地望着冲天而起的浓烟和脚下肆意流淌的血泊——那里曾经流淌的都是宋国膏血供奉的财富,如今却沦为楚人败退的注脚。他口中只喃喃重复着混乱的呓语:“宗室……寡人的江山……全完了……”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尖啸,狠狠扎在阳为几步之外一根焦黑的梁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震颤,像无声的嘲弄。箭杆上绑着一角精致的丝帛。

阳为走过去,沉默地拔出箭。抖开丝帛,上面墨迹淋漓,力透绢背。韩启章那凌厉飞扬的字迹刺入眼帘:“今日割裂宋地,据城而守,是尔楚之僭越。中原非尔巢穴,速归尔旧楚之丘莽!三晋之锋,望断郢都水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印,烫得他面皮抽搐。阳为捏紧拳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也毫无所觉。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还在冒烟的残破箭楼,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才是“郢都水波”

,才是失败者唯一的归途。

最终,他挥手撕裂了那角丝帛,碎片散落进黏稠的血污中。他转身背对那座象征他失败的城池,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息吼道:

“撤!回楚!”

楚国败军如同溃散的蚁群,丢盔弃甲,向南挣扎。在黄池烧焦的城门阴影下,一面断裂的楚国旌旗垂落在污浊的护城河水面上,缓缓浸透、沉没,再也无法升起。

……

荆楚的初春,草叶上白霜凝成的细珠被沉重步伐碾碎时,才缓慢融散开去,浸湿了脚下冰冷的地面。天色不过浅淡朦胧,但楚地特有的那股泥土的腥气与青草苦涩交织的气息,已被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彻底冲乱搅浑。空气中剩下的只有生铁与皮革混合的森然寒气。一片片沉滞的黑影向前移动——那是楚国的战车与重甲步卒,在早春干涩的黎明天光中列队前行,宛如一条冰冷的玄色巨蟒正悄然无声地滑过尚未苏醒的大地。

莫敖阳为立于战车之上,身体紧紧贴靠着前部护栏,随着车轮碾过坑洼而微微晃动起伏。楚地特产的黑漆大漆涂抹了他的厚皮胸甲,本该是鲜明的黑色,此刻却被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抹得模糊暗淡,像是覆盖了一层苍老的蛛网。他目光沉沉如深潭,凝固在北方遥远模糊的地平线上。车轮碾压碎石与坚硬冻土的单调声响持续不断,如同一把钝锯正反复地割在心上最痛楚的伤疤之处——十三年前黄池战场的气息,尸骸在炎炎烈日下腐烂的恶臭,兵卒惊骇绝望的呼喊,盟友抛弃他们的冰冷目光,混杂着刺耳的青铜兵刃断裂之声,十三年来从未真正在耳畔沉寂过片刻。他放在扶栏上的手猛然握紧,关节突起、惨白如同森森的兽骨,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木头里。那深入骨髓的耻辱,此刻在胸腔间化作滚烫的熔岩,驱使着这只复仇之师如箭在弦。

“黄池……”

他对着远方凛冽的寒气无声低语,那吐字宛如齿缝中渗出的冰渣,“……血今日偿还!”

“报——”

斥候的沙哑喊声撕裂了车阵后方单调行进的声音,一匹快马踏着草屑飞至。马上的骑手满脸风尘,双眼却亮得惊人,气息咻咻,“莫敖!前方十五里,宜阳城!戒备……守备懈怠!斥候不多,城门处……平民还在进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杀戮渴望。

阳为冰冷如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扫过面前这铺开的沉默玄甲方阵,以及方阵间隙中那些体型庞大、形如移动堡垒般的攻城云梯、青铜撞木的森然轮廓。那目光似有实质,带着沉重的压力。队列中原本只闻呼吸与甲片摩擦的低微声响,在静默得令人窒息的片刻后,突然被他一声咆哮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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