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突然从门缝里爆发出来!那老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抽回手,像被烙铁烫伤,身体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重闷响,门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哀嚎与捶打胸膛的声音。老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龟裂,最后只剩下彻底的疯狂与扭曲的兽性!他收回包裹婴儿的手,张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黑牙齿,作势就要去撕咬那块破布包裹里的东西!
斜刺里!一条同样枯瘦的影子猛地窜出,如同鬼魅!一块带着棱角的碎石狠狠砸在老头的后脑勺上!“噗”
的一声,沉闷、粘稠。老头的狂喜和兽性凝固在脸上,身体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扑倒在污秽的泥浆里,手里的破布包裹滚落在旁边,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息。
那偷袭的老妪——瘦得像一把柴禾,脸上爬满了蚯蚓般的黑色毒瘤疮疤——她扑到老头身上,如同野兽般撕扯开老头衣襟下藏着的半块早已发黑发霉、看不出模样的干粮块,疯狂地塞入自己口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把肺都咳出来,涎水混合着食物碎屑和血丝从嘴角不断流下。她那爬满血丝的眼球,却死死地、贪婪地盯住旁边那被破布包裹的“肉食”
……
远处,那沉重而执拗的绞盘声,还在缓缓、持续地响着。吱嘎……吱嘎……
焦城巨大的青铜铸就、包覆铁皮的西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无法承受的巨大应力下,缓缓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可怕的角度!整个城门楼在呻吟中颤抖!细碎的尘埃和石屑如同死亡的雨点,从穹顶簌簌落下。
公孙朝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三重壕沟外临时堆砌的高台之上,遥遥俯视着这场最后的进击。他身后的赤色大纛在卷地秋风中猎猎狂舞,刺目的红色如同伤口流出的新鲜血液。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被征尘和连日不眠熬得焦黑。那身曾经光耀的玄铁甲胄,如今覆盖着厚厚一层混合了灰白尘土、深褐血痂与油烟的黑泥,像一具从地狱爬回的战鬼盔甲。只有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剑柄被磨得光滑异常,是这三个月来他无休止握紧留下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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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攻城槌要破门了!”
副将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变形。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扇承担了陈国最后尊严的巨门,在一声仿佛天地开裂般的骇人巨响中——
轰然爆碎!
如同洪水撞开了最后一道绝望的堤坝!
无数楚军赤红着双眼,爆发出足以撕裂苍穹的狂吼,彻底吞噬了城头垂死反击的稀疏箭雨。黑色的铁流从城门巨大的豁口处决堤般疯狂涌入!那沉重的绞盘声被彻底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城内,如同地狱之门在公孙朝面前彻底洞开。
冲天而起的火光首先映入他死水般的瞳孔。那是陈国宫殿的方向!巨大的火柱挣扎着、翻滚着,舔舐着黄昏深蓝的天幕,将云霞染成诡异的腥红!
“……不食楚粟……”
“……死不入楚地……”
“……陈室……永绝……”
零星破碎的、惨烈的呼号声夹杂在大火燃烧的轰隆声、楚军杀伐的狂啸声中,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送入公孙朝的耳际。那不是抵抗,是绝望到极致的毁灭!
公孙朝的坐骑被巨大的混乱声响惊得躁动不安,长嘶着踏动四蹄。他死死握住冰冷的缰绳,目光投向那片燃烧的宫殿。赤焰张牙舞爪,将那片象征着陈国数百年根基的华丽殿宇化为冲天的巨大柴堆。烈火浓烟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身着陈国公室繁复华美礼服、头戴通天冠冕的身影,他们彼此搀扶,踉跄地、却又无比决然地一步步踏向那炽烈燃烧的核心。身影在扭曲跳跃的高温中渐渐变淡、变形,直至成为火焰本身的一部分,归于永恒的灰烬与虚无。
“……生……为陈人……”
“……死……做陈鬼……”
最后几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吟哦,宛如招魂的丧歌,在火舌舔舐梁柱的爆裂声中,幽幽地、固执地飘荡出来。
公孙朝猛地挺直了早已僵硬麻木的脊背!陈国最后的君王臣属选择了葬身火海!这惨烈的一幕像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五脏六腑剧烈地翻腾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巨大胜利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绝望的冰凉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一刻!一个披头散发、仅穿着单薄内袍、浑身沾满血污与烟灰的身影突然从一条浓烟滚滚、毗邻宫道的残破暗巷里冲出!像个失魂野鬼般闯过满地瓦砾和垂死扭动的躯体!她的步履疯狂而凌乱,脸上涂满污迹,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惊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华丽锦缎包裹的物事。
“拦住她!”
附近一名楚军百夫长厉声大喝,挺矛刺去!
那女子仿佛没有看见那致命的长矛,依旧不顾一切地、直勾勾地朝着火海的方向狂奔!她那唯一清明的眼睛越过厮杀的人群、倒塌的宫墙,死死盯住烈焰深处那几顶即将化为乌有的冠冕,口中发出一种无法辨识、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嘶!
长矛无情地刺穿了她单薄的躯体!女子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带得向前猛扑出去!
就在她栽倒前的最后一瞬,她如同濒死的白天鹅般用尽全力将那锦缎包裹高高抛起!华贵的锦缎在半空中散开!
一团小小的、仅裹着象征贵族身份锦绣襁褓的物体旋转着,朝着那火焰最盛的方向坠去!火焰贪婪地卷动气流,似乎要将那小小的影子吸入其中!
时间骤然缓慢。
所有声音——厮杀、爆裂、哀嚎,都在公孙朝的感知中远去了。他死死地、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只看见那团尚在襁褓中的小小身影!那张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属于婴儿的纯真小脸!在狰狞扭曲的赤红火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突兀而圣洁!如一滴将坠入沸腾熔炉的清露!那将是陈国公室最后一丝血脉!最后一点烛火!
“……吾儿……”
风中传来女子微弱、破碎、夹杂着无尽释然与刻毒诅咒的二字,随即消逝在她栽倒扬起的烟尘中。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如同孤狼啸月般的厉号猝然从公孙朝喉管深处冲撞爆出!那声音撕裂了他的喉咙,带着血肉摩擦的腥气!在那一刻,他所有强自支撑的精气神仿佛随这声号叫被彻底抽空、扯断!
胸腹之间一阵剧痛搅动!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所有燃烧的宫殿、厮杀的士兵、坠落的婴孩瞬间模糊、旋转、彻底化为一片无边的血红色!整个世界只剩下轰鸣和那刺目的红!
一口粘稠、乌黑发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胯下坐骑的脖颈和他紧握剑柄的手背上!滚烫,粘腻!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失去所有力量,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一头栽向冰冷的、遍布碎石和尸骸的焦土。
背后,那杆绣着巨大“楚”
字的赤色纛旗,依旧在血与火交织的风中疯狂地招展,猎猎作响。
……
公元前478年七月初八,暑气粘稠得如同一锅煮沸的胶,沉沉糊在陈国都城宛丘的每一道砖缝、每一张焦渴的唇上。龟裂的泥土无声吸吮着最后一丝水汽,焦渴的大地微微蒸腾着弯曲而模糊的视线。城中寂然,寻常人家的柴扉紧闭,只有断断续续、垂死无力的犬吠间或划破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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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者登观正立于社稷坛侧翼那九级高台——日观台之巅。他一身玄色巫袍,被无声黏在皮肉之上,袖口领缘已然被汗水浸透为深色。青铜冠下的那张脸沟壑纵横,眼皮低垂,浑浊的目光掠过宫城参差低矮的椽头,漫过墙外田野令人心悸的枯黄,最终投向南方那片被热雾彻底揉碎、吞噬的远方。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丝丝缕缕,如同蚰蜒钻骨般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乱。不是寻常的灾祸或饥馑之兆。那团凝滞在南方天际的暗赤色尘云,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它浑浊的腹中奔腾不息。它翻滚、升腾,正裹挟着滚烫的杀伐与金铁碰撞的尖啸,一寸一寸,坚定地朝着这座早已失魂落魄的都城碾压而来。
正午的日头如同烧红的铜针,刺得皮肤火辣辣地疼。宛丘城头仅存的几面旗帜——绘着代表陈地的巨黾纹样——无力地耷拉在旗杆顶端,一动不动。戍卒稀疏的身影在滚烫的雉堞间或隐或现,脚步迟缓拖沓,仿佛背负着整座城池沉甸甸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