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一声尖锐的女音刺穿了悲壮的请战!陈公的宠姬猛地拨开侍立的女眷,踉跄两步抢到陈侯朔身旁。她钗环散乱,那张往日精心描画的姣好面容此刻蜡黄而惊恐,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陈侯朔冰凉僵硬的袍袖,尖利地哭喊,“东门外是那楚将亲自督阵!刀剑如林,箭垛如云啊君上!公子年少气盛去送死就罢了!您……您万金之体,一旦出城……城下那些楚国饿狼立时就能把您撕成碎片!妾身……妾身不活了!”
她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陈公早已崩溃不堪的意志。那双涂了蔻丹的手死死扣住陈侯朔的胳膊,仿佛那是溺水的最后稻草。她髻上那支镶着莹润珠玉的步摇在剧烈摇晃中闪烁着虚假的光芒。
陈侯朔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簌簌发抖。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东门之外那黑压压、如同铜墙铁壁般的楚军前阵。一丝微弱的血沫沾在他苍白下陷的嘴角。他像抽空了所有骨头般向后倒去,若不是侍女勉力支撑,早已瘫软在地。他闭上了眼睛,唇齿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衰飒:“楚军既已将焦都围困……铁桶一般……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声音低若游丝,却又清晰地传递出彻底的放弃,“勿……勿复多言……”
如同将死之人最后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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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东面宽阔的原野灌入箭楼,带着浓重的尘土、未散的暑气以及铁锈般的血腥味。季札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般,被这几句话彻彻底底地吹熄,凝固成绝望的死灰。公子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庞深深埋入冰冷的石板之中,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沉重如闷雷的青铜钲声,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自中军大阵中震响。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撞击在焦城厚重的城墙之上,又沉闷地反弹回来,在旷野间反复回荡。
楚军的工事营如同庞大的蚁群,在焦城周围疯狂蠕动。数万兵卒手持沉重的石夯、青铜锹、甚至临时削制的木铲,在将校的厉声呵斥下,奋力挖掘!泥土翻卷,汗水和泥土在赤裸黝黑的上身流淌冲出道道沟壑,粗重的喘息与力竭时的闷哼此起彼伏。一道深达丈余、宽逾两丈的壕沟,正像一条蜿蜒的土黄色巨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合拢,将焦都渐渐勒紧。
公孙朝策马在工事群中穿行,战马的铁蹄践踏着新翻出的湿润泥土。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寸壕沟的深度与陡峭程度,脸上那道疤痕在尘土覆盖下更显狰狞。一匹快马溅起高高的泥浆奔至近前,信使翻身滚落,跪倒在公孙朝马蹄扬起的尘土里,高高举起一只沉重的青铜密匣,声音因为连续的奔驰而极度嘶哑:“将军!急诏!楚王谕令!”
木匣被粗暴撬开,露出用红漆密封的简牍。公孙朝取出,在火光映照下展开:
“……寡人闻陈邑负隅之顽,逾于磐石。……今谕令:掘壕三重,深堑锁城!……务使鸟兽断飞,声息莫通!唯……唯利刃可入其间,唯累累白骨可出其外!违者,军法不容!……”
冰冷的文字像淬过寒冰的针,刺入眼帘。公孙朝攥着简牍的手指指节骤然爆白,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抬眼望去,在火把明灭不定的光芒里,那些挖掘土方的士卒,许多人肩背上还带着郢都巷战留下的未愈伤疤,面容被饥饿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折磨得憔悴变形,动作迟缓而沉重,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口。他的视线最后落回到手中那方简牍——那上面每个字都带着父王不容挑战的威严。
“大王钧旨!深堑三重,环城为壑!敢逃逸一鼠一雀者——”
公孙朝猛地将手中简牍高高举起,声音如同金属刮擦,压过了沸腾的工场嘈杂,“——营尉连坐!斩!所有可动之兵,全都给老子填进来掘土!明日黎明时分!孤要见这第一重壕沟——合龙!”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话掷出,每个字都在齿缝间碾过血丝。
残月当空,渐渐西斜。
焦城外围的壕沟挖掘,在恐怖军令的催逼下进入了疯狂状态。篝火熊熊燃起,像地狱熔炉的入口,浓烟裹挟着木柴的焦糊味、人畜粪便的恶臭以及被翻出的深层土壤腐败的气息,在低洼的沟壑间弥漫不散。监军的铜钲每隔片刻就急促地敲响一次,催促疲惫如鬼的士卒压榨最后一丝力气。士兵们赤着上身,仅剩的裤子被泥水浸透,脸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汗碱形成的垢壳,目光空洞。手中粗糙的铁铲不断扬起、落下,在土方上划出沉闷的节奏。
“噗通!”
一声闷响在嘈杂中显得微不足道。一个极度疲惫的年轻士兵脚下被松软的泥土滑倒,无声无息地跌落进刚挖到一半的深沟底部。旁边还在奋力挥锹的同伴甚至没察觉身边少了个人,沉重的泥土夹杂着碎石紧接着从上面覆盖而下,瞬间就将那微弱的挣扎吞没。沟沿上,只留下一只沾满湿泥、后跟早已磨穿的破烂草鞋,被无数沉重的脚步无情地从泥土里拔出来,又狠狠地踢飞到更深的黑暗角落。
子夜,寒意沁骨。
公孙朝在中军营垒巡视。一堆篝火噼啪燃烧,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营帐上,跳跃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一队持戈的军士押解着三名陈国俘虏蹒跚走过。俘虏衣衫褴褛,绳索勒入皮肉,脸上满是青紫淤伤与绝望麻木。看守的楚兵小声议论:“……三个?啧,还得费事挖浅坑……费这个劲……”
“费劲?埋土里不就完了?大王说了,唯有白骨可出……”
另一人声音沙哑而麻木。
话音极轻,却如利锥猝然扎进公孙朝的耳膜深处!几乎就在同时,父亲濒死那一刻凄厉至极、穿云裂帛般的惨呼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轰然炸响——“阿朝——救我——!”
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带着生命完全破碎的气息、喷溅的血沫、金属切入骨肉的“咔嚓”
声……清晰得如同亲临。公孙朝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鞍上栽落!
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用力到泛白,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沉重的响鼻。篝火跳动的光焰扭曲着,幻化成一张张痛苦挣扎、无声嚎叫的人脸,层层叠叠,围绕着他。
“拖下去!”
公孙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开,每一个字都似乎带出血腥气,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与腥甜,“找个僻静深沟!莫要让尸体——污了军阵!”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冲向更深沉的黑暗,将他剧烈起伏、痛苦扭曲的背脊留给身后摇曳不定的篝火。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暗影和跳动的火光间,抽搐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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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焦城东面城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混乱的骚动!紧接着,是一阵女眷压抑许久后骤然失控的、仿佛扯裂心肺的群哭!那声音穿透冰冷的夜风,又倏地被风吹散成碎片般的呜咽。城门深处,沉重的青铜门栓——至少需十数壮汉合力才能抬起的那根——被猛然砸落!“哐——当——!”
一声震彻内外、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轰然敲击在所有楚军士卒的心坎上。整个焦都仿佛在深堑尚未彻底合围的前夜,已然成了一座巨大而沉默的陵墓。
三个月,缓慢而窒息地爬行而过。
日复一日,焦都城的巨大轮廓,在仲夏的毒辣阳光和初秋渐凉的空气里,渐渐褪去了最后的刚硬线条,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楚军三重纵深壕沟已然严丝合缝地完成其恐怖的锁链。壕外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如同环城竖立的恐怖拒马。壕沟底部的尖刺木桩间隙,偶尔能看到深深戳入泥土、早已腐烂发黑、只剩下骨骸的细小手臂或腿骨——那是试图在深夜冒险攀爬逃离、不幸被尖桩贯穿者的最后遗存。腐臭的味道在这里被奇异地蒸腾起来,又沉淀下去,淤积在沟底。
焦都城的方向,那种旷日持久围困下特有的、令人骨髓凝结的死寂,终于被一丝细微的、非自然的骚动打破了。起初只是城墙顶端,几面残破的蓝色旗帜被风卷起,抖动着。慢慢地,像蚁群在蠕动,一些黑点出现在城垛的射口之后。没有呐喊,没有金戈之声,只有一种沉闷的、来自巨大机械绞盘的吱嘎声,在空旷中迟钝地传动,一声又一声,迟缓而坚定,持续不断。
焦城之内。
那昔日陈国引以为傲、可并驰四辆战马的石板长街,如今已是一片泥泞污秽的泥塘。污水横流,苍蝇黑压压地嗡鸣盘旋。路旁倒毙肿胀的尸体无人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饥饿、腐烂、绝望的混合物。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白森森的树干裸露在日光下,如同惨白的骸骨。
一个低矮破败、仅以草席遮风的窝棚里,突然传出婴儿细弱如猫叫的啼哭声,随即又戛然而止。门帘被一只枯瘦到只剩骨头、指甲乌黑的手猛地掀开!一个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老头的男人踉跄冲出来,手里死死攥着怀里包裹的一小团物事。他双眼血红,在死寂的长街上惊恐地左右张望,然后猛地扑到对面另一间半塌的土屋前,疯狂地捶打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王家大哥!开门!开……开开门啊!”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临死野兽的喘息。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换……我们换!就……就换一顿饱饭!”
老头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你家……你家那个小的……不是不行了吗?……我家这个,还能活……只要……”
他把怀里那个用肮脏破布包裹的婴儿举向门缝,小小的脸蛋已经青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咔嚓!”
木门猛地震颤了一下!门缝似乎开了一丝。一只同样瘦骨嶙峋、颤抖不止的老妇人的手伸了出来!手指痉挛地伸向老头怀里的包裹。老头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狂喜与痛苦交织的光芒!他也飞快地伸出手,去探门内那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剩下微弱起伏的小小身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