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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楚王铁骑(第4页)

忽然,一阵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日观台地面的浮尘极轻微地跳跃了一下。几片微小的灰烬,从社稷坛祭鼎久未经火的冷灰堆上,被无形的气流缓缓推起。登观骤然抬眼,死死盯住南方。那片浓稠的赤云猛地翻涌出一角!紧接着,一道沉闷得令人心悸的轰鸣,撞开了紧闭的城门,撞破了窒息的死寂!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珠般滚来,沉闷得像巨兽在远处夯击着大地的心室。城墙上那几个稀拉的戍卒身影惊跳起来,慌乱地跑动着。微弱的铜锣声终于凄惶地响起,叮叮当当,细碎慌张,像一个破锣嗓子发出的绝望尖叫。

“……来了……”

登观喉头滚出一缕模糊的呓语。那预兆化成了真实的巨响,正一步步踏入这方天地。

人声由远及近,最初是杂乱的呼喝,夹杂着粗粝的、绝非陈人口音的土语命令。脚步纷至沓来,混杂着重物撞击门扉的闷响,撞碎了门闩与人的筋骨。惊骇欲绝的哭嚎毫无预兆地冲天爆裂,那凄厉足以撕裂凝固的空气,那是绝望临头时的最后释放,瞬间填满了狭窄的街巷。

城破了。

登观的目光如同水鸟紧贴水面疾飞,急速掠过宫城方向。朱漆剥蚀的宫门骤然爆开!木屑与碎铜钉向四面激射!潮水般的甲士,被烈日灼成一片暗红,挟裹着漫天尘埃冲涌而入。他们额系红巾,甲胄式样陌生而粗犷,手中短兵高举,反射着正午刺眼的光芒,映亮那一张张被风霜和杀欲磨砺得如同石雕的面孔——楚国神箭手特有的标志!

宫墙下短暂聚起的几道陈国士兵的影子,仿佛烈日下的薄冰,刹那间破碎、消失。

陈侯湣公的身影在一片杂色的衣冠簇拥下,仓皇地向日观台所在的北侧高地涌动过来。那张保养尚好的脸此刻一片灰败,王冠歪斜,玄端锦袍被蹭满了污渍和浮土。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人半拖着在奔跑,身后那些仅剩的卿大夫侍卫们,个个面无人色,惊惶失措如被驱赶的群鹅。一股绝望而狂乱的气息在他们头顶上汇聚、盘旋。人群猛地涌上了日观台底层,拥挤、推搡着往更深处狭窄的甬道里钻,如同涌浪企图躲进一个狭小的贝壳中。

登观站在高处,沉默地看着。那仓惶移动的人群里,陈侯忽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杂乱的冠冕和仓皇的后脑勺,正好与登观撞个正着。那眼神里只有一片被浓雾遮蔽的茫然,以及被瞬间戳穿的、空洞的惊愕。

这方寸之地,便是社稷神只最后的庇护之所么?登观心中一片冰凉。

社稷坛广场就在日观台下方。此刻,这座本该无比神圣肃穆的空间,被突然涌入的绝望塞得满满当当。陈侯被残存的几名臣子和宫甲卫护着,退到了中央那座沉重的、镌刻着黾纹的石祭坛后面。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像一只寻求遮蔽的小兽,眼神失焦地扫过周遭一张张抽搐、惊恐的面孔。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广场的几道门廊同时撞了进来!数十名楚国甲士闯入了广场。他们人数不多,但那股刚从血腥巷战中冲杀出来的暴烈杀气宛如实体,轰然撞开空气,瞬间压倒了所有压抑的呼吸与啜泣。目光冰冷而高效地扫视着场内每一张绝望的脸,手中的青铜殳、短戈、短剑兀自滴落着浓稠得有些发黑的血珠,在滚烫的石板上滋滋蒸腾起细小的烟。

一名楚国军官踏前一步,皮甲边缘缀着简单的兽皮护颈,头盔上插着两根褪色的野雉尾。他声音粗砺如沙石摩擦,吐出的却是清晰可辨的陈地古语:“陈侯!汝国社稷尽入楚王囊中!解甲素服,束手就谒,尚可得礼!”

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打着转,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祭坛后的陈侯颤抖了一下。他身侧一名须发已然花白的老司徒,因屈辱而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声音尖利嘶哑地顶了回去:“狂妄楚虏!尔等逆天背盟!我陈虽微,乃周天子所封!何得……何得如犬彘受尔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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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徒那嘶哑但清晰的斥责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广场角落猛地传来一声刺耳而短促的弓弦颤响!一道尖锐的鸣镝声撕裂凝滞的空气!一支粗重的箭镞拖着黑色的尾羽,如同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准确地、毫无阻碍地楔入了老司徒的咽喉!

“呃……”

老司徒喉头堵住一声闷响,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那突兀贯出的箭杆,身体在原地古怪地摇晃了一下,像被猛然钉住了翅膀的鸟。随即,那苍老的身体向后倒伏下去,撞在冰冷的祭坛基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蜷曲着不动了。一股浓稠的、迅速扩大的暗红,迫不及待地浸润着祭坛下方那代表祖先土地的赭色夯土。腥甜的气息陡然炸开。

一片死寂。

死寂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令人心脏痉挛的瞬间。如同积蓄到顶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绝望到极致的宫卫甲士迸发出最后的、野兽般的咆哮:“楚狗!”

几名仅存的、身着暗色犀甲的宫卫眼中充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铜剑或短戈。他们并非要突围,更像是在寻找一个立刻终结这无边窒息的同归之所,朝着距离最近的楚军挺刃扑了过去!

“呜——”

“嗷吼!”

楚军军阵纹丝不动,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号令响起。前列执长殳或长戟的重甲士整齐地向前半步,沉重冰冷的兵刃利落地架起,形成一个闪避困难的角度。紧接着,数柄锐利的短矛如同毒蛇般从盾牌的间隙、从人墙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却极其准确地疾刺而出!

“噗!”

“噗嗤!”

“嗯!”

钝重的金属刺入血肉的声响密集地炸开。冲上去的陈人如同迎面撞上无形的镰刀,身体被刺穿、被剖开。惨叫声甫一出口,便被掐断在窒息的喉管中,戛然而止。热血从碎裂的甲胄缝隙里、从张大的创口中猛烈地喷溅出来,泼洒在滚烫的石板上,腾起一片片带着腥气的血色薄雾。尸体沉重地仆倒,被践踏,被拖开。广场中心区域被迅速清空出来,留下地面大片大片黏腻滑溜、深红近黑的痕迹,和那几具几乎不成人形的残破躯体。

方才的抵抗在瞬间变成了徒劳的死亡。剩下的陈国君臣被这残酷绝伦的场面彻底震慑,巨大的恐惧像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连哭泣和发抖都停滞了。陈侯湣公的脸已由灰白变得蜡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下滑,全靠两名年轻侍臣拼死架住。他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汪肆意蔓延的、吞噬了忠诚者的鲜血,眼神空茫得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日观台上的登观,默默地看着下方这片瞬间铸成的血祭之地。陈侯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清晰地印在他眼底。社稷坛,这国之最重最庄严的场所,此刻被如此轻易地用最肮脏的血污亵渎。巫者心中那片冰冷的死潭,非但未被点燃,反而沉得更深,更广袤,一种无言的悲凉浸透了骨髓。

广场上死一样的静默重新笼罩下来。这时,一阵沉重而稳固的皮甲摩擦声从南侧拱门处传来,带着战场特有的、铁与血混合的杀伐气息。堵在那里的楚军甲士整齐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仅容数人并行的通道。一个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大,一身黝黑的犀兕皮制筒袖铠甲在午后刺目的阳光里泛着沉郁而近乎暴力的光泽。甲叶上残留着明显是刚蹭上去的、未干透的深色血渍。他未曾着冠,一头短发紧贴着头皮,被汗水浸透,更显出宽阔而棱角分明的前额。手中提着一柄长戟,戟头暗红,仿佛刚从血池中提出。腰间斜挎着一把带鞘的宽面短剑,剑柄缠绕的皮条早已被汗血浸成了深褐。步伐沉稳异常,每一下都踏在黏稠的血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吸吮般的“噗嗤”

声。

他环视这血腥的广场,目光扫过几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扫过那一群筛糠般战栗的亡国臣仆,扫过祭坛后那张彻底失色的国君的脸。眼神冷漠、锐利、专注,像猛兽在巡视新的、沾满猎物气息的领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停在祭坛前方数丈之地。空气陡然凝滞起来。一名穿着染血深衣的楚国文吏迅速上前,将一卷半湿的、带着火燎和尘土气息的厚重麻布卷轴递到他手中。同时,一个手持粗糙牛角号的楚国力士向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呜——呜呜呜——呜——”

苍劲、粗野、雄浑的号角声陡然撕裂广场上沉滞的死寂!那号声带着赤裸裸的穿透力,宛如猛兽的喉骨被强行拉开的咆哮,毫不掩饰地宣告着绝对的征服力量。广场两侧所有楚军甲士闻声肃立,手中兵刃猛然顿地。“咚!”

一声闷响,数百铜铁撞击石板的震响伴随着号角的余音,撼动着每一颗心。

陈侯湣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剧震,本能地试图站直,却被脚下血泊一滑,一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祭坛石基上。冠冕歪得更厉害了,系带松散开,几缕湿漉漉的乱发紧贴着他蜡黄如纸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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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公孙朝——缓缓展开了手中沉重麻布卷轴。“唯楚惠王十一年,秋七月,”

他的声音响起,厚重而沉稳,每一个吐字都带着浓郁的楚国南音特有的顿挫感,如磐石坠地,不容置疑地穿透空气,“尔陈国君臣无道,轻慢盟主,背叛社稷,自绝于天!”

字字如重锤击打在祭坛下那群跪伏的陈国卿大夫身上。有人额头触地,肩背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更有人仿佛被宣判了灵魂的刑期,身体软倒,瘫伏在浸透了同类鲜血的地面上。

公孙朝的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终于钉在狼狈跌坐的陈侯身上。陈侯在那目光刺来时猛地一抖,手肘撑地想要爬起。两名架着他的侍臣刚试图用力,公孙朝身旁两名执短戟的亲卫猛地上前一步!动作迅如猎豹,戟刃那刚刚冷却的寒光已逼至侍臣咽喉前寸许!骇得两名年轻人僵在原地,再不敢有丝毫动作,架住陈侯的手臂也失了力气。陈侯再度软倒,几缕头发黏在唇边,形容狼狈至极。

“陈侯妫柳,”

公孙朝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千钧之力,“既知天命已归楚,汝尚有面目存乎?”

“我……”

陈侯喉咙里滚出嘶哑浑浊的声音,想说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张合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他的目光涣散,越过眼前冰冷的戟刃,掠过那些死去的臣子卫士,最终茫然地落在日观台高处的方向,与登观那同样空茫的眼神遥遥相遇了一瞬。那空洞的眼神里,仿佛闪过最后一点微弱的、乞求的光,旋即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死灰。

就在这时!一片带着粗劣乡音的、嘶哑的喊杀声猛地从祭坛西北角、负责护卫的楚军阵型外响起!“楚狗休狂!还君侯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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