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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染方城(第4页)

谁知这一别竟是生死深渊!

郑人……他齿间死死咬住“郑”

字,像要嚼碎骨殖。当年逃至郑地,本已如惊弓之鸟,父亲却还轻信了郑国权贵虚词笼络,以为可安身立命于异邦城下。可恨郑人卑劣,翻脸如翻掌,背盟弃义如唾弃敝履!父亲……竟被弃于沟渠之中。

冰冷的泪珠已不知何时渗出,沿着白公胜被炽热仇恨灼得硬如石雕般的面颊爬下,坠落在胸前衣襟,悄然无声,洇出更深的暗痕。他指端青筋在幽光下如盘曲铜纹,猛然收紧一握,剑鞘上覆着的薄灰簌簌掉落。烛火在那双如野兽般凝聚不动的血红眼眸里疯狂摇曳,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恨意和哀伤挤压吞噬尽最后一寸光明。

“父亲……”

一声压抑的哀呼从胸中撕出,沉重回荡在这密闭窒息的祭堂里,与壁上微微颤动扭曲的暗影交织相撞。

许久,烛泪积满了沉重的底部。白公胜缓缓屈膝,一跪到地。他将前额深深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唯有自己与父亲亡灵能听闻的声音起誓:“郑贼之血……必染红新郑城门!”

这句话出口,祭室为之一震,连空气都凝结了。

时光在郢都城中,如铜壶滴漏般昼夜不息地流淌。白日里,酷暑依旧灼人,街衢蒸腾着暑热尘土气息,偶见商贩摇着破芭蕉扇驱赶蝇虫。

白府演武场中却是整日杀声震天。

“嗬——杀!杀!杀!”

烈日当空无遮无拦,白公胜赤裸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汗水冲洗下如赤铜闪烁光芒。他手持青铜长剑,锋刃劈开闷稠灼热的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刺耳短鸣。他的亲信家兵列队,木棍互击,沉闷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每一记狠辣劈刺都伴随其粗重咆哮,宛如困于笼中欲择人而噬的暴戾虎兕。

汗水如浆流淌,浸透脚下尘土滚烫的泥泞。

胡茬似铁的老甲士持戈列于队首,目光如鹰隼来回扫视队列。他忽跨一步近前,沉声劝道:“主公!心火炽盛,更需缓行!令尹处尚无军令下达,甲士们不可过度操演,耗尽了筋骨气力。不如暂歇片刻?”

一道锐利剑光应声急收,堪堪凝定在甲士胸前寸许之地。甲士未曾挪动分毫,眼睛都未眨一下。白公胜喘息如灼热铁匠风箱,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燥郁之火在他眼中烧灼跳跃,目光灼灼仿佛穿透老甲士,钉在了遥远新郑的城楼之上。他唇边浮起一丝扭曲冷笑,手腕猝然发力收剑:“耗尽了?”

低沉声音如同地下熔岩沸腾鼓动,“再练!郑国城头寒光凛冽,区区木棒分量尚不足!”

剑光又起,杀气逼人,场中再次掀起更为暴戾的呼喝与木棒撞击之声,尘土蒸腾四溅。

郢都宫阙深处。

白昼的光线被高墙窄窗筛得稀薄,在这间内室里氤氲成一片半明半暗的昏黄。子西端坐于矮案之后,手中一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泛着暗绿幽光,被他无意识地在掌中细细摩挲良久。

文之无畏躬身侍立于侧,良久方出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破这凝固的空气:“令尹……今日白府之内,仍是一片杀伐操演之声,白公胜其志……似乎愈燃愈烈。”

子西缓缓抬眼,他的手指终于停在了虎符某一道深刻的铭文上。“烈火?何惧之有?”

他唇角竟微向上挑了一下,“烈火烧得越旺,其燃尽自熄之时,灰烬便只会愈发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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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轻旋,将那枚冰冷沉重的虎符悄然收回到宽大衣袖深处。那微抬的眉梢眼角间,流淌着一种近乎淡漠的深沉,“让那把楚地熔炉铸炼出的好剑,再受些时日烈火煎熬吧。”

案前青铜灯盏里,灯芯忽然爆出细微的声响,幽暗的光晕在他脸上倏然一晃,随即又沉入昏沉。那份掌控一切的沉静,如古潭深不见底。

星夜低垂。

暑气终于松动一丝,却从蒸笼化作一张湿沉厚重蛛网覆下。白公胜独自盘踞于府中高台之上,目光如炬,穿透粘稠黑暗,死死瞪视着王宫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沉宫殿的黑影轮廓。他手中紧握一柄粗糙磨刀石,用力刮擦着膝上的长剑剑脊。每一次石屑摩擦剑身粗糙的磨砺之音都响而硬,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刺耳。

“霍……霍……霍……”

剑光在黯淡星月下吞吐不定。汗水从额角淌下,蜇进眼角酸辣疼痛,他却毫不眨眼。远处郢都巡夜断续传来的梆子声,每一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之上。

一名亲信悄步登台,趋近他身后,躬身低语,几乎带着气音:“主公,王宫中仍……”

未等他说完,白公胜持磨石的手在剑锋之上一顿!声音中断,四周陡寂,唯余台下草丛暗处秋虫细碎唧鸣。白公胜没有回头,肩颈肌肉在汗湿薄衫下绷如巨石。

时间僵滞,只有星斗无声流转于顶。

猛然,“咔嘣!”

一声脆响惊破死寂!他手中粗砺磨石竟生生从中裂为两段!碎石块从膝盖滚落到地上,发出零星撞击之声。

白公胜猛地直起身体,发出一串短促而怪异刺耳的低笑,笑声在暗夜里嘶嘶游走,比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他随手将断石掷于脚边,染上剑油汗迹的手指,再次死死攥紧冰凉剑柄,攥得骨节一片死白。他牙缝深处渗出低语,只有那柄浸透月辉、又饱饮仇恨之心的利刃似乎听得分明:

“虚诺……拖延……子西……”

剑脊冰硬在夜色中无声漾起寒意,它沉默饮着主人的恨意与这漫长无止境的等候。远处的梆声又敲响了,更鼓如催命符。沉沉夏夜中,所有凝滞的空气都如铜墙将人死死封锢。天穹高窗打开,依旧没有一丝风透进;唯有磨断的石块静静躺在脚边,如冰冷的、无声的预言。

……

郑国北门城墙内,浓稠的烽烟带着呛人魂魄的焦糊味直直向上空弥漫,如同被无形巨掌狠命捏掐的危柱。空气中每一颗沙尘都在微微震颤,那是晋国大翼云梯沉重攀附城墙与包铁巨木擂车轰击城门的混响,挟着令人齿寒的沉闷力道,一下下凿在城上每一个人绷紧欲断的神经上。灰黑烟雾深处,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倏然破空而至,瞬间穿透郑将驷弘腰间镂刻云纹的青玉佩饰,崩裂玉器的脆响竟被淹没在杀伐嘶吼的洪流中。他面色铁青,脚下步伐未乱,眼角扫过碎玉溅落的轨迹——腰际佩玉是贵族身份昭彰,此刻碎裂,冥冥中似有警示回响。他疾步上前,城垛后一名士卒瘫倒,喉头被利矢贯穿,身下血水迅速洇开、粘稠温热触感透过鞋履直抵心窝。

“令尹!”

身旁副将牙关咯咯作响,“四门告急,箭矢几近耗尽!”

“耗尽了?”

驷弘骤然转身,目光如铁砧上迸溅的火星,“库府之中陶、石、铁所铸器物何止万千?悉数运上来,砸!郑都一砖一瓦,皆可诛敌!”

他的咆哮刮擦着嘶哑的咽喉,声音似断裂锈刀,然而字字清晰穿透烟尘。随即有传令兵跌撞奔命,将死令传下:“毁庐取材,凡手能举者,皆可为戈!”

片刻后,破碎陶瓮、沉重石础、扭曲的青铜豆俎,甚至还有妇人手中铜镜碎片,从无数双带血颤抖的手中被抛掷而出,裹挟着这座燃烧城池最后绝望之力砸向蚁附攀缘之敌。一时之间,下方惨呼迭起,晋军一时为之阻滞。然而短暂的惊愕过后,更多长梯在号令中轰然竖起,云梯顶端铁钩死死咬住雉堞。城头残存的郑卒开始拆解尸体上的甲胄,用戈矛残柄或短剑撬开甲片间的皮绳。血水和汗水淌下来,双手滑腻粘稠,每一次用力都带起细微的血沫飞溅,仿佛不是在拆卸护具,而是从尚未冷却的躯体上剥离一层连着皮肉的沉重外壳。他们撬开同袍的遗体,取甲,剥铜,每一下都令目眦欲裂,但无人言语,唯闻沉重的喘息、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刺耳呻吟,以及城下如海潮般持续扑打的杀声。

日轮沉落西山,余辉灼红如血,浸透整座城垣,将横陈躯体上每一道创口都映成狞厉、深不见底的暗壑。城头之上,郑人面容如青铜覆盖一般毫无血色,疲惫入骨,视线涣散而麻木。驷弘紧扶垛口的手背青筋暴凸如虬结树根,喘息间喉头带着浓浊的血腥气——城池崩灭之危,迫在眉睫。他猛地回身,嘶声狂吼如重伤困兽:“纵使燃尽我郑国最后一粒粟,最后一滴血,也要让飞骑抵达郢都!令楚国知晓,郑国之墙若倾,晋人锋镝,必指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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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蔽空的道路上,驷弘遣出的死士伏身马背,箭囊空空,几匹奔马腹侧带箭,温热血滴砸落于身后的烟尘。前方楚地界碑在望时,只余一骑如血洗般挣扎而来,最终力竭倒毙于边境戍卒脚下,马身犹温,而骑士咽气前死死攥住楚卒皮甲的束带,反复只二字:“告急……郑国!”

手指冰冷如铁,唯有指尖残留的血痕尚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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