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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染方城(第3页)

郢都的空气像熬过头的熟粥,粘稠窒闷得使人呼吸困难。蝉嘶撕开这稠腻,竟听出几分刀刃相擦的声响。宫阙高檐下,令尹子西端坐,仿佛一座温润的青铜鼎,目光沉静流溢雍容,可衣袍深处已浮起薄透的汗迹。庭中青石板被日头烤烫,蒸腾着微不可见的灼烫水汽,四周树影死寂,全无半点风过的踪迹。

脚步踏碎这诡异的沉闷,白公胜大步踏入宫庭。

“臣胜,启禀令尹!”

其声如铜锤猛击巨鼓,震得蝉鸣顷刻喑哑。周遭侍卫身影都微微绷紧了一瞬。“郑贼不仁,昔日我父太子建避难于彼邦,信其诚邀,携家投奔,却不料郑贼包藏蛇蝎之心,竟无端加害,背义杀我之父,使我少小蒙尘,如孤雁漂泊于吴。此等滔天血恨,深似大江,此仇不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更何以称雄南方,慑服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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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胜挺胸昂首立于丹墀之下,双瞳烧起熊熊烈焰,直欲烧穿殿宇尽头。他额角青筋在炽烈光下如蚯蚓突搏。话音在空旷的宫庭里四溅回响,惊动屋顶几羽灰雀,拍翅腾空,抖落细尘。阶下数名执戟甲士纹丝未动,然目光已如猎鹰牢牢盯紧殿中之人。子西凝然不动,只在宽袖深处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袖口内衬。他静默片刻,那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掠过殿外刺眼的天穹,终于开口,声音温润依旧如旧日暖玉:

“太子建之难……”

他嗓音微微拉长,每个字都像浸透了井水的凉意,“确乎令人……扼腕长叹。”

台阶两边侍立的大夫,彼此眼角余光短暂交接。

此时文之无畏步上前,瘦骨嶙峋的脖颈在章服宽领中尤显突兀。他声音带着竭力抑制的急促:“郑乃中原腹地,城高池深,弓弩锋利远胜于我楚地,况彼有强齐、晋国环伺在侧,互为声援。我若倾巢而出,郢都悬虚,倘若……倘若吴夫差乘隙鼓帆西进!”

他枯瘦的手指无声收拢,指节泛白,那无形的阴影仿佛已随着话语压上众人心头。

另一大夫忙应声接道:“令尹明鉴!郑虽卑鄙可憎,此时大动干戈,实在……绝非良时!”

他声音带着紧绷,袍袖下的双手微颤着在身前交叠复又松开。

白公胜陡地侧首,目光如烧红的烙铁狠狠撞去。那锐利逼得两位大夫脸色骤变,下意识向后挪退半步。他额角鬓边,热汗顺着清晰的骨骼轮廓淌下,汇成几股,滴落在胸襟的锦纹上,留下一小片深暗的濡湿痕迹。

“良时?”

他口中挤出这两字,牙齿摩擦出金石的碎响,“杀父之仇,岂有日夜可择!郑竖背盟在先,我兴堂堂义师讨之,岂愁天下无响应之人?令尹!”

炽烈的目光倏地转回高坐的子西,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子西的唇间立刻便要滚落雷霆般的决定,“请发甲兵三万,许我亲为前锋。胜,必提郑君首级回献宗庙,雪我父之恨!”

蝉声不知何时竟又嘶鸣起来,钻透寂静在众人耳中钻凿撕扯。光影斜移,刻下一道明晰界线,将白公胜饱含热力的身体置于一片炽烈之中。庭外石阶滚烫的光焰将空气蒸得氤氲颤抖,像一幅动荡不休的织锦。

子西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白公胜几乎凝定成赤铜色泽的脸上,那双眼深处,有东西如深潭水草般轻轻拂动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此时缓缓抚过膝上平整的袍服褶皱,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碎响,终于开口:

“善。”

短短一字,却凝着铜汁熔铸的重量,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之上。他不疾不徐补充道,“君侯之仇,社稷之愤,固不可不报。容某思之周全,禀于楚王,甲兵粮秣,不日……”

他语速平缓如溪水缓行,“当有所命。郑国之罪,固难逃天罚。”

字字如石落深水。

白公胜眼神骤然迸裂如熔岩横流,几乎烧穿面前空气,一瞬之后他猛然拜伏于地,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礼。额头触碰坚硬冰冷的阶石时发出沉闷轻响,再次抬首,声音竟抑制不住微微发颤:“令尹!公心昭于日月!大恩不言谢,胜此生所系,唯此一战!甲兵所指,胜纵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辱楚国声威!”

子西静静看着阶下跪伏的躯体,眼中深沉如古井寒潭,那丝若有似无的波动早已消失无踪。他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玉器,温和依然:“将军请起。待我思虑详密,自会有所调遣。”

白公胜站起身,最后炽热地望了子西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刻烙印进眼底最深处。旋即转身,大步离去,坚硬的军靴踏在滚烫石板上,如同擂起战鼓,每一下都铮铮回响,渐渐消失在宫门炽白而凝固的阳光深处,只留下寂静与盘旋不去的蝉嘶,还有那一片几乎被晒化的宫殿的影子。

日头渐渐西沉,将郢都的轮廓与喧哗一同融进了昏茫暮色。白公胜踏出那扇曾压得人心口窒闷的宫门时,门外竟候着十数骑亲随。为首一位胡茬如戟的老甲士见他出来,急驱步上前,焦灼地探询道:“主公,如何?伐郑之期可定?”

他握于马缰之手攥得青筋凸起,汗珠沿着颈旁沟壑滚落。

白公胜略一点头,简短吐字:“令尹已许之,旦夕发兵!”

他的目光越过老甲士焦灼的面庞,穿透城中渐起的炊烟暮色,远眺东南方向被晚霞染得一片火红的云端。

老甲士眼神豁然闪亮,狠狠在鞍上一拍:“彩!只待令符一下,我等便是粉了身碎了骨,也要随主公踏破新郑城门,用那郑人的血,祭奠……”

他的话未落尽,却已被身后亲随压抑不住的吼声冲断。

“血祭新郑!替太子复仇!”

低沉的怒吼在人堆里滚过,汇成一股压向暮色中的激流。

白公胜的面色在夕照映衬下似缓铁又经锻打,炽热而刚硬。他挥手猛然一顿,再不多言一句,利落翻身上马。十数骑顿时如箭簇齐射,蹄铁击打砖石溅起火星零落,踏碎市井即将笼合的宁静。纵马疾驰过街巷时,路边行人躲避驻足,眼神复杂。几个聚在肉肆门口闲谈歇脚的徒卒,目光追随烟尘中远去的马队背影,话语压低在薄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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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那位刚刚返归的白公?”

“杀气腾腾,莫非要起战端了?”

“管他呢!只盼……莫又要抽调我等入伍。唉,老父多病,地里的粟……”

一个年轻徒卒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的絮语被急促的马蹄彻底碾碎。白公胜的坐骑喷着粗重白气,鬓毛扬起如同燃烧赤焰,冲出城门洞的刹那,城外旷野长风扑面猛烈,带着野草与泥土被暴晒后的辛辣气息,狠狠灌入胸腔——这久违的无尽自由气息。

“呜——”

他迎风骤然勒马立定,仰天长啸。那声音如濒死猛兽的决绝呼吼,撕开暮色四野回荡。啸声中积压已久的熔岩般炽烈的悲恨,随暮风滚滚倾泻而出。

府邸深处专设的祭室,只余一座肃杀乌黑的神龛。壁上铜灯盏里跳动的豆大火苗,恰似一点幽魂未熄,勉强映照出一柄悬于龛前的古剑。

白公胜推开厚重木门,脚步踏入时,激得空气与尘埃无声震荡。他一言未发,一步步靠近,直至黑沉沉的神龛之前,停住。他深吸一口,室内凝滞的空气裹着香烛旧灰的清苦气味压入肺腑。抬头直视,神龛深处悬挂的那柄长剑,剑鞘漆色斑驳,古意沉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剑鞘表面坑洼的旧痕,如同触摸一段血肉模糊的过往。

许多年前,父亲太子建离楚前夜的身影在记忆里重新凸现。彼时灯盏光晕温柔而脆弱,父亲手掌厚实温暖,轻轻搭在自己尚显稚嫩的肩头,力道中既有不舍,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儿啊,”

父亲声音里有股子郑国承诺般的温暖,“此行郑国……安身为要。待……诸事底定,必迎汝东归……”

父亲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温暖却也似有微光深处不可触及的阴影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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