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火光跳跃。数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甲士如同地狱修罗般涌入,冰冷的矛戈直指瘫在地上的费无忌。为首一人,正是子常身边那名面容精悍的家臣。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费无忌,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暖阁,最后落在费无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
“费无忌,”
家臣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宣判死刑的寒意,“令尹有请。”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大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费无忌从地上拖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费无忌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锦袍污秽不堪,他徒劳地蹬着腿,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哀嚎。
家臣厌恶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甲士们会意,粗暴地拖拽着费无忌,转身走出暖阁,将他拖向那片充斥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庭院深处。
身后,暖阁内奢靡的熏香被浓重的血腥彻底覆盖。费无忌那绝望的哀嚎,在黎明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凄厉而短促,很快便被淹没在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声里,消失无踪。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却丝毫驱不散郢都城西那片低洼之地上空凝聚的阴霾。刑场,这片浸透了无数冤魂鲜血的土地,此刻被手持长戟、身披重甲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矛尖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幽蓝的寒芒,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费无忌被剥去了象征身份的锦袍,只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色中衣,五花大绑地捆在木桩上。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涕泪与污垢混在一起,早已不复往日的矜贵。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大王……大王救我……我是忠臣……子常……你不得好死……”
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费无忌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突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包围刑场的甲士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令尹子常在一众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刑场中心。他身着玄色朝服,头戴高冠,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他走到距离木桩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费无忌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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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无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浑浊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一点光亮,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子常!子常!令尹大人!饶命!饶命啊!看在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的份上……看在大王……大王的面子上……饶了我!我……我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只求一条活路啊!”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子常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他缓缓抬起手,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手势。
一名膀大腰圆、赤裸着上身、脸上蒙着黑布的刽子手,提着一柄厚重无比、刃口闪着慑人寒光的鬼头大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费无忌面前。他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
的轻响,然后双手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费无忌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到了那柄刀!看到了刽子手眼中毫无感情的冰冷!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摧毁。
“不——!!!”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从费无忌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我是冤枉的!大王!大王救我!子常你构陷忠良!你不得好死!楚国必亡!必亡啊——!!!”
刽子手充耳不闻。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双臂高高举起那柄象征着最终审判的鬼头大刀,刀刃在惨淡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弧光!
刀光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钝器狠狠砸进湿透的棉絮。费无忌那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恐惧的嘶嚎,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喷溅而出的、滚烫的鲜血,以及脸上凝固的极致惊恐和扭曲,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咚”
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刑场冰冷的、浸透着暗红色血痂的泥土上。那双眼睛兀自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难以置信。
无头的尸身被绳索固定在木桩上,脖颈的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刽子手赤裸的胸膛上,溅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大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猩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刑场。只有那鲜血汩汩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粘稠。
围观的甲士们,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雕塑。
子常的目光,从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移向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最后,缓缓扫过刑场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被斩落的,并非一个权倾朝野、搅动楚国风云十余载的奸佞,而只是一截无关紧要的朽木。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肃立的将领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将费无忌首级悬于郢都南门示众。尸身……曝于市井三日,以儆效尤。”
“诺!”
将领沉声应命。
子常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一眼,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刚刚被新鲜血液再次浸染的刑场。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随着子常的离去,刑场上凝固的空气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甲士们开始沉默地执行命令,收敛尸身,清理血迹。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头颅,被一根长矛挑起,在士兵的押送下,朝着郢都南门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在郢都南门附近,屠夫陈三的肉摊刚刚支起。他正用力磨着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砍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霍霍”
的声响。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人群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陈三疑惑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甲士押送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赫然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脸上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和怨毒,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三手中的磨刀石“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颗人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在瞬间停滞。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颗悬在竹竿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头颅。
那是……费无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费无忌!是费无忌!”
陈三猛地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狂喜而变了调,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他猛地抓起案板上那把刚刚磨得锃亮的砍骨刀,高高举起,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杀得好!杀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