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狂吼着,挥舞着砍骨刀,状若疯魔,“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终于伏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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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费无忌死了!”
“奸贼伏诛了!”
“老天爷啊!您可算开眼了!”
“杀得好!杀得好!”
整个南门内外,瞬间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彻底淹没!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迸发出狂喜的光芒,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和仇恨!人们挥舞着拳头,跳跃着,嘶吼着,泪水混合着狂笑肆意流淌!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苍天叩拜;有人相拥而泣,语无伦次;更多的人则像陈三一样,挥舞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扁担、锄头、甚至只是空空的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楚国!楚国!”
“令尹大人!令尹大人万岁!”
“楚国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汹涌澎湃的怒潮,席卷了整个郢都!那声音里,是积郁了多年的怨气一朝得雪的狂放,是亲人血仇终得报偿的悲怆,更是对楚国未来一丝渺茫希望的宣泄!无数双手臂伸向天空,仿佛要将那笼罩在楚国上空多年的阴霾彻底撕碎!
在这片沸腾的、几乎要将郢都掀翻的欢呼声中,那颗悬在竹竿上的费无忌的头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注视”
着下方这片因为他而浸透了血泪、此刻又因为他的人头落地而陷入狂欢的土地。
淮水汤汤,自桐柏山深处奔涌而出,裹挟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在吴国都城姑苏的宫墙外浩荡东去。吴王僚凭栏而立,目光却穿透了粼粼波光,死死钉在遥远的西方。他身形魁梧,宽大的玄色深衣也掩不住那份武人特有的悍勇之气,此刻眉宇间却凝着一股焦灼与亢奋交织的火焰。阶下,他的心腹谋臣垂手侍立,殿内青铜灯树的光晕摇曳,将君臣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地上。
“熊居……死了?”
吴王僚的声音低沉,像压在喉咙里的闷雷。
“千真万确,大王。”
谋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楚王熊居,薨于章华台。其子年幼,新立为王,令尹囊瓦独揽大权,楚国郢都之内,费无极余党惶惶不可终日,诸公子各怀心思,正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之时!”
“动荡……”
吴王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贪婪的光芒暴涨,“天赐良机!寡人先祖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所求者,不过江汉沃土!如今熊居既死,孤儿寡母,权臣当道,此乃我吴国雪耻、开疆拓土之良机!”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传寡人旨意!命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点起国中精兵,即刻发兵,直捣楚境!”
“大王英明!”
谋臣深深一揖,旋即又谨慎提醒,“然楚国虽乱,根基犹在,且路途遥远,需择一要害处,一击即中,方可收震慑之效。”
吴王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六邑!潜邑!此二城扼守大别山东麓,控厄淮水上游,乃楚国东境门户!拿下此二邑,则楚国东境洞开,我吴国铁骑可长驱直入,饮马汉水!寡人要让那楚人知道,我吴国,再非昔日偏居东南的蛮夷小邦!”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仿佛已看到吴国的旌旗插上楚国的城头。
军令如山。姑苏城内外的兵营瞬间沸腾。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公子掩余和公子烛庸,两位吴王僚的胞弟,顶盔掼甲,立于高台之上。掩余年长几岁,面容沉稳,眼神坚毅,举手投足间带着统御万军的威严;烛庸则年轻气盛,眉宇间锋芒毕露,按剑的手青筋微凸,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杀伐之气。
“将士们!”
掩余的声音穿透喧嚣,“楚王新丧,国中无主!此乃天赐我吴国良机!大王有令,挥师西进,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
“克六邑!破潜邑!扬我吴威!”
数万吴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巨大的戈矛如林举起,在姑苏城头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光。大军开拔,车辚辚,马萧萧,烟尘蔽日,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西征之路。姑苏城头,吴王僚目送着那支承载着他全部野心的军队远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吴军如一股决堤的洪流,沿着淮水南岸急速西进。春日的江淮平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景象,此刻却被战争的铁蹄踏碎。沿途楚国的边邑小城,猝不及防,在吴军迅猛的攻势下纷纷陷落。烽火狼烟,一路向西蔓延。
公子掩余率主力直扑六邑。六邑城坐落在大别山余脉的丘陵之间,地势险要,城墙依山而建,颇为坚固。然而楚人显然未料到吴军会在国丧期间如此悍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守备松懈。当吴军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时,城头才响起仓促而慌乱的警钟声。
“攻城!”
掩余长剑前指,声音沉稳有力。
吴军特有的轻甲步兵,行动迅捷如猿猱,顶着城头稀疏的箭矢,架起云梯,奋勇攀援。城上楚军慌乱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泼洒滚烫的灰汁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吴军士兵从半空跌落。但后续者毫不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前仆后继。公子烛庸更是亲自督战,他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厉声呼喝,手中长戈挥舞,激励着士气。吴军的凶悍与决死之气,压倒了守城楚军的仓皇。激战半日,六邑北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车轰开,吴军蜂拥而入。楚军残部退守内城,象征抵抗的旗帜很快被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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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路吴军偏师在烛庸的猛攻下,也迅速攻破了相对薄弱的潜邑城。捷报飞传姑苏,吴王僚闻讯大喜,犒赏三军,更严令掩余、烛庸继续向西压迫,扩大战果,务必在楚国缓过气来之前,攫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胜利的喜悦如同江淮平原上短暂的春日暖阳,转瞬即逝。当掩余、烛庸挟新胜之威,准备继续深入楚境时,天空骤然阴沉。浓重的铅云从大别山深处滚滚而来,遮蔽了天光。紧接着,一场罕见的、仿佛天河倒泻般的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雨,不是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而是狂暴的、倾盆的、仿佛要将天地重新洗刷一遍的豪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铠甲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之外难辨人影。原本干燥坚实的道路,在雨水的浸泡和无数军靴、马蹄、车轮的反复践踏下,迅速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六邑城外,吴军主力的营盘成了泽国。帐篷在狂风中呻吟,积水漫过脚踝,士兵们蜷缩在湿透的营帐里,瑟瑟发抖。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深陷泥潭,任凭鞭打和呼喝,驮马累得口吐白沫也无法拉动分毫。道路彻底断绝了。更可怕的是,原本清澈的溪流山涧,在暴雨的催动下,化作浑浊咆哮的山洪,冲毁了临时搭建的浮桥,卷走了来不及转移的物资,甚至吞噬了落单的士兵。
“报——!”
一个浑身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掩余的中军大帐。帐内同样湿冷,水珠顺着帐布缝隙不断滴落,地上泥泞不堪。烛庸也在帐中,两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禀报二位公子!大事不好!”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楚军!大批楚军!由左司马沈尹戍统领,趁我军被暴雨所困,已悄然绕至我军后方!他们……他们掘开了淮水支流的堤坝,引水灌入低地,彻底截断了桐汭一带的所有道路!我军……我军通往舒城、巢城,乃至返回故国的所有退路,都被大水淹没了!楚军扼守各处高地要隘,我军……已成瓮中之鳖!”
“什么?!”
公子烛庸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木几,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沈尹戍?!他怎敢!退路……全断了?!”
他无法置信地咆哮着。
公子掩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强自镇定,但扶着剑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挥开烛庸,沉声问斥候:“消息确凿?楚军兵力如何?可探明其主将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