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并未立刻下令,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左侧一名络腮胡将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令尹!那奸贼定是嗅到了风声,想连夜入宫,在大王面前颠倒黑白!不能再等了!末将请命,即刻带兵围了费府,将此獠拿下!”
“不可!”
右侧一名较为沉稳的将领立刻出言阻止,“此时强攻费府,动静太大,若惊动王宫禁卫,恐生大变!且费无忌爪牙众多,府内必有死士护卫,强攻之下,伤亡难料,更易授人以柄!”
络腮胡将领怒目圆睁:“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跑去大王面前搬弄是非?等他得了大王庇护,我们再动手就难了!”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争论声,将领们意见不一,气氛更加紧绷。
子常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所有的争论平息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宫,他进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
子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尹午后觐见大王,已陈明利害。大王虽未明言,但……心意已明。此刻宫门早已下钥,非大王亲召或十万火急军情,任何人不得擅入。费无忌,他进不了宫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幽深:“至于他的府邸……不必强攻。传令下去,封锁费府所有出入通道,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后门那条通往王宫的僻静巷子,多派弓弩手埋伏于两侧屋顶!若见费无忌车驾或心腹试图硬闯……”
子常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棱,“格杀勿论!”
“诺!”
络腮胡将领与其他几人齐声应命,眼中杀机毕露。
“还有,”
子常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通知我们的人,严密监视朝中与费无忌过往甚密之官员府邸,尤其是司马、司败等掌兵权者!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遵令!”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锁链,迅速而精准地套向费无忌的府邸及其党羽。子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棂。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涌入,吹动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他望向费无忌府邸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辉煌,丝竹隐约可闻,像一座在滔天巨浪前犹自歌舞升平的孤岛。
“费无忌,”
子常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终结宿命般的冷酷,“你的时辰……到了。就用你的头颅,来祭奠这被你的谗言浸透的郢都吧。”
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阴谋与杀机都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引弦待发的强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费无忌府邸的喧嚣终于沉寂下去。暖阁内的熏香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气息。费无忌枯坐在软榻上,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得意。派去王宫求见大王的心腹,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回。府邸四周,那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高墙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家奴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后门……后门那条巷子……我们派出去探路的人……刚出去没几步……就被……就被屋顶射下的弩箭……钉死在地上了!血……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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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无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完了!子常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大王……大王真的抛弃他了?
“大人!前门……前门也被堵死了!全是甲士!黑压压的一片!”
又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费无忌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光芒:“备车!不!备马!本官要亲自冲出去!去王宫!大王不会不管我的!我是大王的肱骨之臣!”
他嘶吼着,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
“大人!使不得啊!”
几个心腹死士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外面弓弩森严,出去就是送死啊!”
“放开我!放开!”
费无忌拼命挣扎,状若癫狂,“子常!子常你这乱臣贼子!你敢动我!大王饶不了你!楚国饶不了你!”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府邸沉重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声音沉闷而恐怖,仿佛城门崩塌。紧接着,是无数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碾过庭院,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甲胄鳞片摩擦的“哗啦”
声,兵器出鞘的“锵啷”
声,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死亡交响曲,瞬间淹没了费无忌疯狂的嘶吼。
“奉令尹钧令!捉拿祸国奸佞费无忌!余者弃械免死!抗命者,杀无赦!”
一个洪亮如雷、充满肃杀之气的吼声穿透混乱,清晰地传入府中每一个角落。
费无忌的挣扎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暖阁入口的方向。那滚滚而来的脚步声和杀伐之音,如同死神的丧钟,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他的心脏上。
“杀!给我杀出去!挡住他们!”
他身边的死士头目目眦欲裂,拔出佩剑,发出绝望的咆哮,带着仅存的几十名忠心护卫,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暖阁之外。
暖阁外,瞬间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愤怒的嘶吼和濒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黑暗中飞溅,血腥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暖阁,浓烈得令人作呕。
费无忌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听着自己豢养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听着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试图躲到软榻后面,却撞翻了小几,玉杯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不……不要过来……我是大王的人……我是……”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涕泪横流,锦袍的下摆被他自己失禁的尿液浸湿,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砰!”
暖阁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