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臣心头一凛,不敢隐瞒:“说……说令尹您……您与费无忌同朝为官,对其恶行……知情不举,甚至……甚至有庇护之嫌。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令尹之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如蚊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庇护?”
子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沉的讥诮,“好一个‘庇护’!”
他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灯焰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更添几分狰狞。“本尹何尝不想除之而后快!此獠奸诈似鬼,深谙谄媚之道,将大王蛊惑得言听计从!本尹稍有动作,他便能先一步嗅到风声,在大王面前颠倒黑白!动他?谈何容易!”
家臣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子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决断。“民心……已不可违。”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吴患日亟,边境告急文书一日数至。再任由费无忌这毒瘤存于朝堂,非但边境将士的血白流,郢都城下,恐也将被吴人的战车碾过!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不断晃动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书房。他踱步到窗边,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层阻隔,看到郢都街巷间那些沉默而愤怒的面孔,听到那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诅咒。
“费无忌……”
子常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厉,“你的死期……到了。用你的血,来平息楚人的怒火,来暂缓吴人的锋芒……这是你唯一还能为楚国做的‘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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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严密监视费无忌府邸及宫门动向!调动可靠甲士,秘密集结于令尹府邸周围!记住,要快,要密!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诺!”
家臣凛然应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转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书房内重归死寂。子常独自站在巨大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窗外,郢都的夜,浓黑如墨,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雨。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被万民诅咒的名字——费无忌。
郢都的夜,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费无忌的府邸,坐落在王宫西侧不远的一条幽深巷弄尽头,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兽在稀薄的月光下张牙舞爪,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高墙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出,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轻笑和男人放浪的喧哗,与墙外死寂的街道形成刺眼的对比。
府邸深处,一间四面垂着轻纱、熏香缭绕的暖阁内,费无忌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眼角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色。他穿着宽大的锦袍,领口微敞,一手端着镶嵌宝石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美酒,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仅着轻纱、体态妖娆的舞姬腰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下首坐着几个门客,正唾沫横飞地奉承着。
“大人运筹帷幄,深得大王信重,实乃我楚国擎天之柱啊!”
“些许吴国跳梁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有大人坐镇郢都,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就是!那些愚民懂什么?不过是些被人煽动的无知蠢货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费无忌听着这些谀词,脸上露出几分受用的神色,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暖阁角落垂手侍立的一个心腹时,那心腹脸上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一丝忧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挥了挥手,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识趣地退到一旁。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怎么?”
费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向那个心腹,“外面……有什么动静?”
心腹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市井流言……越发不堪了。皆言吴国屡屡犯境,皆因……皆因大人昔日……处置太子及伍奢、郤宛等人,致使伍子胥、伯嚭投吴所致。百姓怨气……甚重。”
费无忌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恼怒。他将玉杯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酒液溅出少许。“怨气?哼!”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一群蝼蚁!也配怨恨本官?太子建勾结外邦,意图不轨,死有余辜!伍奢父子、郤宛,皆是逆党同谋!本官为国除奸,何错之有?至于伍子胥、伯嚭那两个丧家之犬,在吴国摇尾乞怜,引狼入室,这笔账,迟早要算在他们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疯狂:“大王!大王是明白人!大王深知本官忠心!有本官在一日,这楚国就乱不了!那些贱民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本官!”
然而,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惊惶,却没能逃过那个心腹的眼睛。心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息怒。只是……令尹子常那边……近日似乎有些异常。他府邸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的甲士,行踪颇为诡秘。而且,宫里的眼线回报,子常今日午后曾秘密觐见大王,密谈了许久……”
“子常?”
费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强装的镇定。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锦袍的领口被扯开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心腹:“他见了大王?说了什么?!”
“具体……不得而知。大王屏退了左右。”
心腹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但大王在子常离开后,脸色……似乎不大好。”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费无忌的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到后背的锦袍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子常……这个一直与他明争暗斗、却又始终保持着微妙平衡的令尹!他难道……难道真的敢?
费无忌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焦躁地踱起步来。脚下的软毯吸去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想起白日里入宫时,楚王那看似随意的一瞥,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想起市井间那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充满恶毒诅咒的议论。想起边境上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惨烈的烽火……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大王离不开我……朝中大半官员皆是我的人……子常他不敢!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他不敢!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入宫!我要在大王面前,好好参他一本!告他一个……一个图谋不轨!煽动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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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重新变得高亢起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疯狂:“来人!备车!本官要连夜……不!现在就去见大王!”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外,遥远的夜空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甲胄鳞片相互碰撞的声音。
费无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刷了一层白垩。他僵在原地,伸出去召唤仆从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暖阁内,熏香依旧袅袅,丝竹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经悄然降临,将他紧紧包裹。
子常府邸的书房,此刻已成了风暴的中心。厚重的帷幔被完全拉开,露出后面冰冷的石墙。青铜灯树上的火焰被刻意拨亮,跳跃的火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子常那张毫无表情、如同戴了面具的脸。
他端坐于主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下首两侧,肃立着七八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剑的将领。他们个个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杀气腾腾,使得书房内原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这些将领,皆是子常多年培植的心腹,掌控着郢都及周边最精锐的卫戍力量。
一名身着便服、气息精悍的密探单膝跪在堂下,语速极快,声音却清晰无比:“禀令尹!费无忌府邸内,灯火通明,丝竹未歇。但其府邸四周,属下已按令布下暗哨,未见其有异动。只是……”
密探略一停顿,抬头看了子常一眼,“一刻钟前,费府后门悄然开启,一骑快马奔出,看方向,似是……直奔王宫!”
“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