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清晨,是被一层带着水腥气的薄雾包裹着的。雾气漫过城墙的垛口,濡湿了守城兵卒的皮甲,又沉甸甸地坠在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上。这湿气里,似乎还裹挟着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城西那片低洼之地飘来的、经久不散的血腥气。那里,是楚国的刑场。
屠夫陈三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混杂着湿土、牲口粪便和隐约血腥的空气狠狠吸进肺里,又重重地、带着一股浊气吐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油亮的脊背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粗壮的手臂抡起沉重的砍骨刀,刀锋闪着寒光,狠狠剁在摊板上一大块还带着血丝的猪肉上。“噗嗤”
一声闷响,骨头应声而断,碎渣和肉沫溅开少许。
“娘的,这鬼天气!”
他骂了一句,声音粗嘎,像破锣。旁边卖菜的老汉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上蔫头耷脑的野菜,头也不抬地应和:“可不是么,这雾气,跟裹尸布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昨儿夜里,西边又没消停吧?”
陈三停下刀,用油腻的布巾抹了把脸,朝西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厌恶和隐秘兴奋的腔调:“还能有谁?听说又是跟那个姓费的沾边的。昨儿个傍晚拉过去的,没看清是谁,只听见那哭嚎声,啧,瘆人骨头缝儿里。”
老汉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作孽啊……这都第几个了?自从太子……唉,这郢都的天,就没晴过。”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他本就佝偻的脊背。
“太子……”
陈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手里的砍骨刀无意识地重重砸在摊板上,发出“哐当”
一声巨响,吓得旁边几只寻食的瘦鸡扑棱着翅膀惊飞开去。“要不是那个天杀的费无忌!太子建多好的人呐!在的时候,咱们的日子,哪像现在……”
他猛地刹住话头,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喷着火,却又被一种深沉的恐惧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泥泞的地上,发出“啪”
的一声轻响。
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青铜轺车由四匹健马拉着,蹄声嘚嘚,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从街角转了过来。车前车后簇拥着十余名身着精良皮甲、手持长戟的卫士,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边的人群。那轺车四面垂着薄薄的纱帘,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影,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市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过。小贩们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陈三也赶紧垂下眼,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案板上的猪肉,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卖菜老汉更是把头埋得几乎要缩进衣领里,身体微微发颤。
轺车不疾不徐地驶过,车轮碾过石板缝隙,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噔”
声。那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同丧钟。直到车驾的尾巴消失在另一条街巷的拐角,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呸!”
陈三朝着车驾消失的方向,再次狠狠啐了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狗仗人势的东西!主子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底下也没一个好货!”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蹲在地上用草绳捆扎柴禾的樵夫,此刻也抬起了头。他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异常锐利。他环顾四周,确认那些如影随形的“耳朵”
似乎真的走远了,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祸国殃民?何止!太子建,那是先王定下的储君!待人宽厚,体恤民情。可恨那费无忌,仗着大王宠信,硬是诬陷太子要造反!生生逼得太子逃亡他国……”
樵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卖菜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光,他接口道,声音哽咽:“可怜太子,逃到郑国,本以为能得庇护……谁曾想,谁曾想竟被郑国人……杀了啊!”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把野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尸骨都回不了故土!这都是拜谁所赐?还不是那个费无忌!他怕太子有朝一日回来找他算账,连条活路都不给!”
陈三“咚”
地一声把砍骨刀剁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他低吼道:“这还没完!太子身边的太傅伍奢伍大人,那是多耿直的老臣!费无忌这狗贼,连他老人家也不放过!诬他父子同谋,把伍大人和……和他那大儿子,骗到宫里就……”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滚烫的炭,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血红。
樵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边的悲愤:“伍奢大人,还有他那位公子……死得冤啊!听说临刑前,伍大人指着费无忌的鼻子痛骂,骂他祸乱楚国,不得好死!骂声震天,连宫墙外都听得见!他那位小儿子,伍子胥,命大,逃出去了……”
樵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逃去了吴国。血海深仇,岂能不报?吴国的兵马,这几年,可没少在咱们边境上烧杀抢掠!多少好儿郎死在吴人的戈矛下?多少村庄被烧成白地?这血债,源头在哪儿?还不是费无忌这个奸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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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伯将军!”
卖菜老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警觉地立刻压低,“郤宛郤将军!多好的一员大将!就因为不肯依附费无忌,就被他构陷谋反!大王听信谗言,逼得郤将军……自刎了!满门……唉!”
老汉痛苦地摇着头,老泪纵横,“他族里的伯嚭,也是个有本事的后生,也逃去了吴国……这下好了,伍子胥有了伴儿,吴国更是如虎添翼!咱们楚国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陈三猛地拔出嵌在案板里的砍骨刀,刀锋在潮湿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带着血腥味:“费无忌!费无忌!这个吸食楚国血肉的毒虫!他一日不死,楚国一日不宁!咱们的血,还得继续流!流干为止!”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沉默的涟漪。周围的摊贩、路过的行人,脸上都浮现出深切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那弥漫在雾气中的血腥气,仿佛更加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沉甸甸地压在郢都之上,压得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透不过一丝光亮。
令尹子常的府邸深处,一间四壁悬挂着厚重深色帷幔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青铜灯树上的火焰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将子常那张轮廓分明却笼罩在浓重阴霾下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端坐在宽大的漆木几案后,案上摊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卷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的帛书——那是来自楚国各地,尤其是与吴国接壤的东部和南部边境,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
“申邑急报!吴军三千,掠我边民,焚毁庐舍,掳走粮秣无算!”
“息县告急!吴国水师沿淮水而上,袭扰我沿岸村落,杀伤戍卒百余人!”
“城父……城父失守!守将战死,吴人屠城三日……”
每一个地名,每一行血泪写就的文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子常的心上。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抚过帛书上那刺目的“吴”
字。那指尖冰凉,感受不到丝毫灯火的暖意。
“伍子胥……伯嚭……”
子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这两个名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两个从楚国逃出去的丧家之犬,如今已成为悬在楚国头顶最锋利的吴钩。他们的每一次进犯,都伴随着对费无忌滔天罪行的控诉,都像是在楚国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提醒着所有楚人,这无休止的兵燹之灾,根源何在。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深衣、面容精干的心腹家臣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子常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在帛书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字迹烧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外面……风声如何?”
家臣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禀令尹,市井之间,怨气……已然沸腾。矛头所指,皆是费无忌。百姓言谈间,无不切齿痛恨,将其视为招致吴患、祸乱楚国的元凶。更有……更有流言,说……”
家臣犹豫了一下,偷眼觑了觑子常的脸色。
“说什么?”
子常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家臣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