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孩儿刚刚探得消息,”
太子东宫书房门前窗格透出的昏黄烛火下,伍尚的声音带着奔走后残存的喘息,撞碎在冰冷的空气里,“章华台东苑……秦国公主今夜……竟被抬入……抬入楚宫……西宫之内!”
他年轻刚毅的面庞被震骇和愤怒扭得近乎变形,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门扉吱呀一声被用力推开。伍奢站在门内暗影深处,身形僵挺如石像。灯火只照亮他半边身躯,他手中原本似乎捏着竹简一角,此刻那些简牍散落在脚下漆席上,发出细碎杂乱的微响。东宫书房的灯火在门框里跳跃,映着他那张脸:没有咆哮怒吼,没有目眦尽裂,只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足以冻裂岩石的深寒。这深寒凝住了他的面容线条,冻结了他的一切表情变化,唯有一双眼睛,在明暗交界中亮得可怕,像是两柄刚从寒潭中淬炼而出、无声渴望着鲜血的毒剑:“你说……西宫?”
声音滞涩得如同在砂石上磨过。
“是西宫!内侍们都在私下窃议……大王他……”
伍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那后半句。
伍奢没有动。只有那投射在墙壁上的高大黑影,在摇曳的烛光中猛地晃动了一下,如同不堪承受某种重压。“好一个……费无极!”
这三个字,从伍奢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像凝着血的冰锥猛地刺破那冻结的表层,“竟行此禽兽不如之谋……断送储君……要毁我楚国根基!”
就在伍奢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廊深处的暗影里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和衣袂擦墙的窸窣响动!
“谁?!”
伍奢断喝如刀劈裂凝固的空气,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待发的劲弩,猛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回廊转角处那片深黑。
暗影跌跌撞撞地向外挪动着,一个人几乎是被踉跄地拖拽出来。是东宫内侍阿衡。他面色惨白如纸,全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太……太傅……奴才……奴才什么也没……”
他忽然双膝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重响,双手死死捂住嘴,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悲鸣。
而就在阿衡挣扎着滑跪出来的地方,一个瘦削的人影被更浓的黑暗拥抱着,终于完全显露了出来。那人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动不动地站着。东宫书房透出的微弱烛火,极其吝啬地描摹出他的轮廓:十五岁的太子建,身着本该穿着于昏礼大殿的绣金朱红玄端礼服,那身鲜艳刺目的华服在暗色里如同一摊粘稠未干的血污。他脸上没有震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伍奢眼中那样刺骨的冰寒。唯有一片死寂。少年特有的、还未被世事刻画的眉眼中,唯余下一片空洞。
仿佛他整个人的魂魄,已在方才那几句话的刀刃上,被无声割裂破碎。那双曾有过明朗神采的眼睛,此刻只是定定地望着父亲和太傅的方向,然而眼底深处映着的却不是活人的身影,而是一片血污横流的、即将坍塌倾覆的宫殿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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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涌向头顶又被瞬间抽空。他看着儿子身上那刺目的红,再看看远处宫阙灯火喧嚣处那轮红日般刺眼的帝王冕服身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他的心脏:这楚宫,怕不是将堕入万劫不复的血海之中?寒意刺骨,却并非来自体外。他迈步上前欲扶住太子,但太子建的身体绷得极紧,竟如同一座在狂风中凝立却又将倾的幼峰,那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折骨血的狂暴力量,正于无声中撕裂着这少年储君的每一寸骨血。
喧嚣如同滚烫的铜水在身后沸响。西宫深处这间紧闭的偏殿里却静得可怕,唯余铜漏在角落发出绵长、单调、令人窒息的滴答声,仿佛是这宫闱无言的呻吟。
费无极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楠木门。门枢无声地转动——上好的鱼胶被炭火反复熬炼数日,只为确保此刻没有一丝声响惊扰内里端坐的人。
偏殿里没有宫人,内里只燃着一盏双头连枝树形青铜灯,火焰幽幽跳动,将光影投射到殿顶和四壁上浮刻的云雷兽面纹饰上,那些凶狞的浮雕仿佛获得了瞬间的生命,在光暗交错间扭曲蠕动。一张铺设着锦茵的独席放在殿中央。楚王熊居背对着殿门,垂目端坐席上。他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婚典吉服,穿着一件暗赤常服,金线只在袖口滚边处勾出几道隐隐的虬龙暗纹,在幽光里几乎难以辨别。他一只手随意按在屈起的膝头,指节微曲,似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搁置。
费无极无声趋步上前,伏身至席侧。灯焰微微一跃,映亮了他俯首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髻和恭敬姿态。
楚王没有动,声音从前方幽暗里传来,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钝器:“太子……如何了?”
费无极抬起脸,面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哀伤与忧虑:“臣斗胆,刚使人探望殿下……殿下惊闻变故,哀痛过度……听闻在东宫……已然泣血了。”
他的声音极其沉重,带着某种痛惜的真诚颤音,“伍奢父子在侧……”
空气凝滞一瞬。那始终沉稳的背影似极微地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止。熊居缓缓转过了头。他那张在幽微光线下如同青铜塑像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泣血”
带来的震动,只有无边沉寂的冷硬:“泣血?”
他语声平淡,几乎不含起伏,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来自洪荒、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压力,“为子之道,当体父之难。天潢贵胄,何至于此?”
他目光落在费无极脸上,那目光并非探询,倒像是在凝视一件冰冷的工具,“伍奢……于太子身侧多久了?”
费无极伏得更低,几乎整个身躯贴向冰冷的砖地。灯花猛地爆开一个小小火星,映出他眼底压抑到极致后骤然亮起的、毒蛇吐信般的冷光:“回大王,自太子幼承庭训,伍奢为太傅……朝夕授业解惑,已有八载。”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艰涩,“今日东宫之内……伍太傅似对大王……微有怨望之言。太子泣血……恐亦有其从中相激之故。”
他顿了顿,仿佛极力鼓起全部胆气,才将最重的石头用力抛向深渊,“臣……实在忧惧。太子少艾,本就易惑于言……若长此以往,为佞人长久蛊惑于深宫……恐与大王父子之情益隔……更恐……恐动摇立国之基啊!”
青铜漏壶的滴水声,在这密闭的殿宇中变得异常响亮,嗒、嗒、嗒,像是沉重的脚步踏上无人幽寂的甬道。熊居转回头去,重新对着那片刻满凶兽的、幽暗的殿壁。良久,他那只按在膝头的手似乎极其缓慢地合拢,握成了拳。灯下可见那指骨微微凸起。
“伍奢……”
低沉的声浪几乎是从他胸腔深处磨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石碾般的寒意,“教子不善……是寡人之过。然则惑乱宫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滴——
一滴冰水珠恰好从灯盏一侧滑落,坠在跪伏在地的费无极后颈。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伏下的身体竟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紧肩背,屏住呼吸等待那最后的裁决。
熊居却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归于无边的沉寂。他的背影在幽暗兽纹中显得那么高大,却也无比阴鸷而孤独。他伸出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势。灯焰猛地一颤,随即恢复了平稳的燃动。
费无极身体里那块巨石,却在这无声的手势里,轰然落地。所有的惊惧、盘算,刹那间都化为乌有,只余下冰冷的、赤裸裸的得偿所愿。他深深伏拜下去,额头压在冰凉的地砖纹路上:“大王明鉴万里……臣……感佩涕零。”
殿内,唯有铜漏那吞噬着时光的单调滴水声。而在殿外遥远的宫廷深处,宴席的喧嚣仍未停歇,那些在酒气里蒸腾的脸孔犹在狂欢。夜色里,几只玄鸟的羽翼悄然划过深暗宫阙上方的天空,无声无息,飞向北方深邃无尽的莽苍之中。
窗棂间,一片玄鸟的尾羽无声飘落,掉进冰冷无言的庭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