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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谗影东宫(第3页)

随着费无极疾行的身影,另一人自水轩门内大步踏出,那身绣着山河星辰的宽大祭服,随着疾行带起的风在暗影里翻涌不息,如同蕴藏着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

楚王熊居!他竟在此处?!傅姆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失声,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直窜顶心。她下意识地、几乎要迈步上前。

但熊居步履如风,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岩石般决绝不可近前的气息,径自从呆立的秦女面前刮过,对一切视若无睹,直扑院门外等候的王驾。他脸上再无一丝在水轩廊下凭栏时的狂怒或贪婪,只剩下一种深潭寒铁似的漠然,仿佛整个人已与那些华贵的祭服衣饰一起,熔铸成了一座冰冷沉重的王权塑像。他只在那华贵的墨车旁稍顿,费无极立刻伸手搀扶,他几乎是强行挣脱开侍者搀扶的动作,用快得几近失礼的速度径直登车,墨车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狠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支火把被猝然点起,在门外的黑暗中跳跃吞吐,映着甲士们疾速动作的身影。车马启动的隆隆声压过一切,王驾竟就这样在夜色初降之际,毫无交代、不置一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混乱的光影和被抛弃在空旷院落里的秦国陪嫁女们。

傅姆僵立在水轩檐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已冻结。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冰刀扎进水轩洞开的门内。

烛影摇红,暖香似乎尚未散尽。公主跪坐在水轩内铺设的茵席上,背对着门扉的方向,保持着一种端方肃穆的姿态,唯有肩头那件素色深衣柔滑的玉色衣料,在灯下显出细腻纹路。她没有回头看向院中的混乱,亦未对那突兀离去的动静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她放在并拢膝头的那只手,素白如玉,指尖却似无半分血色,紧紧攥住了一截从肩上滑落、垂至腕间的玄鸟尾羽纹披帛的末端。攥得那么紧,指节突起处泛着青白的光,微微颤抖。

那披帛玄青织锦的质地,本该在灯火下流动着幽深的光泽,此刻却被攥得深深的皱褶与扭曲,连金线与蓝丝绣成的尾羽纹路都在其下断裂扭曲了形态。

傅姆浑身剧烈地一颤,胸腔里被碾碎般剧痛起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死死咬住牙关,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四周楚宫的铜铃依旧在沉闷的风里单调回响着,秦国的陪嫁女们纷纷抬起面庞,不解地望向她,灯影落在那些年轻而迷惑的脸上。没有言语的问答,唯有章华台的静默,沉如古井深不可测,无声地吞噬着这院中所有的惊疑与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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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昏礼仪仗终于抵达了郢都那宏伟的正门外。

王太子大婚乃是楚国盛典。宫门大开,朱红铺陈一路延伸至深不见底的宫闱。丹墀之下,冠盖如云。郢都的宗亲贵戚、重臣卿士,皆服锦袍、戴玉冠,按班次肃立在宫道两侧,场面肃穆而盛大。

乐声自宫门内庄严响起,这是楚宫专属的《九韶》之音,丝竹金石和谐宏丽,配合着编钟深沉的鸣响,在肃穆的宫墙夹道间回荡往复。导引赞礼的老宗祝身着法服,手持玉柄璋,立于高阶之上,面容刻板如祭器,开始高声吟唱繁复的祝颂之辞,音调古朴悠长:

“礼仪既备……”

队列前方,作为迎亲使归来的太傅伍奢排于文官班首。他身着玄端礼服,面色沉凝。身为太傅,今日婚典之上本当由他导引太子行诸般礼仪。然而环顾四周,那本应于此时立于宗庙之侧、主持或观礼的少年储君身影,此刻竟全然无踪。他眉头深锁,视线悄然扫过身前空置的王太子之位。礼制如此森严的大典之上,主角却杳然不现,如同一曲宏歌骤然失却了旋律的中心音阶,令人惴惴难安。一丝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伍奢的背脊。

赞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高亢响起,然而在伍奢听来,却空洞了少许。

“……令辰吉日……”

就在此刻,太子太傅与身后少傅费无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碰撞了。在赞礼冗长的祝颂声里,费无极脸上挂着合度得体的温煦笑意,甚至对着伍奢方向极其谦恭地颔首致意。伍奢下意识地微一点头回礼,目光却在那张笑脸上一掠而过。费无极眼中浮动着一层奇特的光亮,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恭敬温顺之下,却带着一种让伍奢感到极其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期待。这神色绝非寻常贺喜能有的,倒似……倒似食肉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息前的最后等待。

“……昭告尔祖……”

伍奢的心骤然下沉,硬如一块坠入深潭的坚冰。他猛地意识到太子建今日的不在场并非偶然疏失,目光再投向对面武官班列中另一个位置——他长子伍尚本应以太子贴身侍卫长的身份立于东阶之下,此刻同样空缺。

“……从兹笃之……”

赞礼的老宗祝仍在高声宣读着吉词。两侧肃立的百官垂目低首,保持着应有的仪容。然而伍奢感到自己额角沁出了极细微的冷汗,宫庭中那片沉沉的寂静如同有形质的铜汁般缓缓淌过所有人心神深处,沉重得令人窒息。他耳中那宏大乐声忽然间掺杂进了微弱的杂音,宛如来自深渊的某种刺骨锐物正悄然撕裂华丽织锦。

老宗祝拖长的余音在森严的宫壁间回荡渐散。恰在此时,宫门深处骤然响起内侍那尖利拔高的传报声,如同冰锥刺破了紧绷的水面:“大王驾到——!”

深宫门阀重重次第开启的声音沉重地压向这片场地。一股无声的浪潮席卷过每一名公卿贵胄头顶的冠冕。乐声节奏猛地一变,转为楚君临朝时那特有的、雄浑又带着几分沉滞的曲调。在仪卫的簇拥下,楚王熊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宫阙最深处那重重帷帐之后。他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而来,步履从容而威重,踏在被无数人踩过的玉阶之上,踏出帝王气魄威严沉凝的声响。

只是,当楚王的身影在宫门最高处站定,俯视着丹墀下无数俯首身影时,所有抬目注视的臣子们心中都猛地一颤——他身上所着,竟是一袭异常耀目的、崭新无比的大红玄端吉服!这身华丽吉服以丹砂染就,色浓近于血海翻涌,其上又以玄、金两色细丝满绣了蟠虺纹,在火光与夕照下闪烁着富丽堂皇却又极其妖异的光泽。

这一身如火燃烧的大红吉服,本该是新郎所着!礼制森严,一国君王在太子婚典之上,何以如此僭越?百官垂伏的身影,那瞬间绷紧的僵直线条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惊疑与恐惧。在楚王目光不及的阴影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公卿大夫们眼神飞快地交流碰撞,惊疑已如野火燎原般无声弥漫开来。没有人看到,在人群前排少傅费无极那始终温顺微垂的面庞,阴影之下,那嘴角已然刻下了一个无法掩饰的,如同饮血而餍足的弧度。

他这步棋,下得无声无息,如今却在血色吉服的灼灼逼人光芒中,宣告了最终的惨烈胜利。

楚宫大婚的喜宴灯火通明,铜灯架上炽烈的火焰在深广的殿堂里跳跃喷吐着热力。

乐声喧阗震天,却压不住席间觥筹交错的喧嚷。巨大的漆器食案上,九鼎八簋陈列着珍馐野味,楚椒之辛混合着蒸豚烤鱼的浓烈肉脂香气,在暖热的空气里蒸腾翻搅,扑入人的口鼻,浓郁得让人几欲窒息。朝臣们面庞被酒气和灯烛晕成一片红紫,那些在入席时还残留的几丝惊疑目光,终于彻底淹没在酒液冲涌的快意里,化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深究的炽热狂欢。

在这片鼎沸喧嚣的中心,楚王熊居高踞主位,一身红如烈焰的吉服在灯火中愈发刺目。他的眼神隔着厚重酒盏袅袅的热气,似乎已有了些许混浊涣散的迹象,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得意与满足的笑意却愈加鲜明地刻在纹路里,如同铁钩划出的血槽。几个近支宗亲和善于揣摩上意的佞臣围坐左右,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时举杯高呼“大王洪福”

、“秦楚结缘,王室永祚”

,谄媚之声震得鼎中的汤汁都要溅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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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傅费无极谦卑地坐在君王下首。他并不喧哗,只是面带合宜的微笑,适时地为楚王添酒,目光偶尔扫过宴席上那些醉醺醺的面孔。只是当那视线落到前方隔了几排坐席、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几张茵席时,嘴角那丝温顺的笑意便更深刻了。

那是伍奢父子的座位。

就在席宴方开不久,酒尚未过三巡,一名小侍疾趋至伍奢身侧耳语了几句。伍奢浓眉猛地锁紧,几乎要刺破额角,那张向来沉毅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骤然起身,对身后随侍的长子伍尚递去一个极短促、凝重如铁的眼神。父子二人竟在全场最喧嚣混乱之际,毫无声息、也未惊动旁人地匆匆离席,没入殿侧偏门的深重阴影之中,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了蒸腾的酒雾里。

费无极垂下眼皮,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他端起面前一爵色泽深沉的醴酒,却不饮用,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玉杯壁上的蟠虺纹。

“太傅何所思?”

一声微带疑惑的询问自他下首座响起,是近旁一位微醺的中大夫。

费无极抬眼,脸上笑容温润:“不过见今日盛筵,得偿所愿,思怀古人所言‘乐而不荒’。”

他说得平缓又坦然。那中大夫被殿堂内喧闹的声浪撞击得耳膜发疼,哪里还听得清这些辞令,只醉眼惺忪,稀里糊涂地点头应和两声,复又投身于身旁另一波劝酒笑闹的漩涡里去了。灯火深处,费无极的指腹在温热的玉杯壁上感受着蟠虺纹路阴刻的每一道刻痕。楚王那身殷红吉服映着灯光反射过来,如同熊熊野火裹挟着某种滚烫炙痛的毁灭力量,灼着他的眼。他心口深处,如同深壑被无声点燃一般,腾起一股近乎痉挛的巨大战栗。这一切已然无可逆转,那少年太子……费无极猛地仰头,将爵中冷冽的酒浆一口尽数饮下,如同吞咽下一捧滚烫的砒霜。

太子建此刻在哪里?当是那由他费无极亲自为太傅传递去的消息所指向之处……

殿阁回廊间,风声比正殿要清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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