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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城外,长亭已遥遥在望。早春气息在风中微寒浮动,大地边缘积雪尚未完全化尽,唯有几簇野草率先透出浅淡新绿。护送秦嬴的车队裹挟着远方黄土烟尘,绵延一路迤逦靠近。楚国边境连绵高耸的军阵无声矗立,矛尖密密层叠刺向明澈澄净的天空,铠甲上映照日光如一道移动的白亮壁垒缓缓前移。沉闷而齐整的步伐声震动着干燥的土地,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细碎的微尘。
车声辚辚碾过青石板官道,当先驾引的驷马轩车装饰华丽,朱漆鲜亮欲滴。青铜铆钉勾勒威仪的卷云饕餮纹。宽大车厢内,秦嬴端坐其中。她微低着头,发髻高束漆黑如墨,衬得脖颈颀长,肤色更是白如新琢的玉璧。她身披一袭以朱砂染就的赤红婚服,繁复华美异常,密绣玄色云纹盘旋其上,衣襟袖口缀着大圆的海贝片与细润的珠玉,随车身微小颠簸时闪烁流转暗光。浓重的妆容如仪式描绘而出,眼尾胭脂刻意拉长,双唇以嫣红花汁染出鲜红饱满的痕迹。那双低垂的眼瞳深处,却宛如静水寒潭,不兴波澜。
侍女方寸小心地在车内香炉添入一块甘松香饼。轻柔烟气袅袅散开,缠绕她面容却又无法沾染分毫暖意。
“翁主……”
侍女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就是大婚之期了,太子……”
“按礼制叫我翁主即可。”
秦嬴开口纠正,语调平稳没有温度,只是视线毫无波澜地垂落,落在自己搭在膝上那双交叠的手上——十指纤细,指甲被精心修理过,末端点染着凤仙花的淡粉色泽。
太子熊建骑在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铠甲鲜亮,神色难掩焦虑紧张,更有些不合时宜的气恼浮在眼底。他驭马靠近轩车窗口,声音因拘谨而略显急促:“一路颠簸劳顿……翁主辛苦了。前面便是楚境长亭,父王特遣令尹前来相迎。”
车内的秦嬴终于抬起了眼。越过马背上少年太子微红的年轻面容,她的目光滑过如林戈矛,掠过披甲武士们肃杀的脸孔,最终落向了长亭方向黑压压的人群之首。
令尹鬬成然身着深紫长袍,玉带佩剑,立于华盖之下。他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大夫、属官,皆着正式袍服,冠冕严整。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古雅乐音,却衬得眼前旌旗猎猎如潮水铺展、刀兵反照的场面格外肃杀,倒像是列阵迎候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而非迎娶翁主。
“太子殿下,成礼在即。”
鬬成然拱手行礼,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呼啸风声,“请翁主先入馆驿安歇,以备明日奉入宫中,拜见吾王。”
熊建喉咙有些发干,只得点头应声:“有劳令尹。”
他再次看向轩车,车窗的帘子在他注视下无声垂落,朱红的丝绒将他投去急切又期待的目光挡在了厚厚幔帷之外。他悻悻勒马退后几步,让开道路。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条板,吱呀作响,碾碎了太子试图攀谈的些微努力。
楚国宫殿深阔无垠,数不清的粗重红漆雕花廊柱沉默支撑起沉重殿顶,宛若通天之柱。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熊居略显疲态,半阖双眼,手中青铜酒爵中的醇酒似乎也难以慰藉心绪。殿堂上,列席的宗亲贵胄和大臣们衣冠肃整,无声侍立两侧。唯有青铜连盏灯里跃动的鲛油火焰偶尔噼啪爆裂出轻微细响。
礼官肃穆悠长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回荡:“奉王命,秦女嬴氏,承天之恩,礼敬告庙——”
脚步声轻巧响起,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每一步都被空阔大殿放大。那垂目低首走来的身影缓缓穿过层层殿门下的微光,脚步轻微如同羽毛滑落。当最后一缕夕阳金辉斜斜射入,恰好穿透殿前宽阔天井,骤然间将她整个人包容其中。刹那间,仿佛只有她自己是凝滞的,而周遭一切空气都为之屏息凝固。
熊居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了。浑浊的酒意瞬间从他眼中消散开,浑浊被一种强烈锐利的光泽取代。他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手中酒爵微微晃动了一下,几滴液体晃溅而出落在玄色王袍上。他就那么直直地、近乎无礼地盯着那袭朱红,仿佛要用眼睛穿透所有华服与脂粉。
浓烈的朱红嫁衣此刻在明亮的夕照里几乎灼伤人眼。那颜色里似乎有熔炼的光在流淌;高耸云髻上繁复的凤钗和垂珠颤颤烁烁,明明珠光宝气堆积,可她脸上那异常清冷的肌肤却吸走了所有光芒,苍白细腻得不似真人。最为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在浓墨重彩的脂粉描绘下,当眼睫终于抬起的一瞬——不是新嫁娘该有的娇怯羞赧,亦不见对未知的恐惧。那双眸子是纯粹而深不见底的墨黑,倒映着殿内跳动的灯火、四周模糊的群臣身影,以及高踞王座之上的楚王自己惊讶的影像,却像两枚被打磨至光滑的无情玄铁,幽暗深邃,所有映入的事物都没有回响。
她依礼停下,双膝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宫砖。礼官洪亮的声音回荡四周:“秦嬴敬问吾王安——”
熊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王座坚硬的扶臂,指甲刮过繁复的蟠龙纹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粗浊的叹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肺。他凝视着那个匍匐于尘埃里的、被一片朱红与鸦黑簇拥的、苍白得触目的身影。这具年轻的躯体包裹在象征喜庆的衣裳里,此刻却如同祭台上最为冰冷圣洁的玉器。一股灼热而焦渴的东西猛地从他胸腑最深处窜上来,带着燎原的野性和无法遏止的占有欲望,瞬间烧尽了所有积存的疲惫和昏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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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干哑低沉,仿佛咽喉被无形之手扼住。殿内众臣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沉寂,沉得如同铁幕压在整个朝堂之上。
太子宫的灯火早已昏黄下去。偌大的宫室仿佛被遗弃于永夜角落,幽深阒寂,唯有廊下的守夜侍卫如石刻般悄立在暗影里。风骤起,吹过重重殿宇之间幽深的甬道,呜呜鸣咽如同哀戚的哭诉。远处野狗的几声凄厉号叫撕裂了这死寂夜幕,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无声吞噬。
太子熊建独自枯坐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宫室内,案几上几盘冷透的荤腥菜肴早已失了香味。他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可那刀笔刻出的文字他半个也看不进去。烛芯爆出一点火花,他猛地一惊,视线茫然四顾。白日大殿上的那一幕,父王熊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掠夺光芒,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他年轻的心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冷冰冰地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门外廊上猝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并不刻意隐藏!紧接着,宫门被一只脚粗暴地一脚踹开!沉重木门撞击宫墙的声音惊天动地地炸响在死寂的宫苑上空!巨大的撞击回响尚未散去,冷风与阴影裹挟着楚王熊居魁梧的身躯已强硬闯入!他宽大的玄黑王袍上绣着赤色蟠龙,衣袂在风里掀起张牙舞爪的形状。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横肉条条紧绷,粗眉拧成一团,鹰隼般的眼睛带着一种猩红色的、吞噬一切的癫狂光芒,直射向内室床榻的方向!那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烛火剧烈地摇曳着,巨大的黑影在墙壁上剧烈变形抖动,如同扑食前蹲踞蓄力的猛兽。熊居带着一身夜露和酒气的腥冷味道,一步步向里走去。太子熊建如遭雷击般惊跳起身,脸孔煞白,嘴唇哆嗦着:“父……父王?”
他的声音虚飘得如同轻烟。
熊居径直闯入更深处,对儿子近乎不闻,他视线贪婪燃烧向内室紧闭的房门。两个随他闯入的亲卫甲士,面无表情地将脸色惨白如死的熊建死死地按住肩膀挡在了外殿。年轻的太子徒劳地扭动挣扎,惊恐与绝望的喘息声被甲胄的冰冷碰撞声粗暴压制。
“父王!”
熊建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恐惧的撕裂感,仿佛垂死的鸟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他父亲的背影,“那是……那是儿臣之妻……”
熊居的身影只是在重重帷幕间稍微停顿了一刹。他侧过头,从眼尾的余光里抛出一个冰冷的、浸透了权力的漠然眼神。那眼神比刀锋更锐利,瞬间切割开熊建所有质问和微弱的反抗意志,将年轻太子仅存的勇气碾得粉碎。“太子殿下!!”
被死死按住的侍卫长在角落里发出沉闷含混的嘶喊,瞬间被旁边的铁掌死死捂住了口鼻,只剩粗重挣扎呜呜声,如同一首被强行掐断的凄凉乐曲。
楚王脚步毫不停留,如入无人之境。他粗暴推开内室雕刻着卷云纹的沉重木门。门扇撞击着墙壁,发出令人心悸的轰响。室内原本仅有的几支蜡烛被劲风瞬间扑灭了大半,唯剩一根在桌角苟延残喘,颤抖的火苗在巨大黑影的压迫下蜷缩成微弱可怜的光点,只能勉强照亮床榻边一个身影的轮廓。
秦嬴依旧端坐着。那一身刺目的朱红尚未除去。她在骤起的黑暗与骤然涌入的庞然身影里猛地抬起头,双瞳在暗弱的光线中闪动着如受惊小兽般的仓皇和警惕,那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被彻底击碎!
熊居被那一点骤然碎裂的、终于属于凡人的惊惶狠狠刺中!像淬毒的钩子,瞬间撕裂了他胸中翻腾的野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沉闷的低吼,不是言语,更像是雄兽宣告领地的咆哮。他一步踏近,巨大的阴影整个吞没了榻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股混杂着浓重酒气的汗味、权位特有的压迫气味当头罩下!铜纽玉带当啷作响,镶玉具剑与厚重的王袍下摆在疾行的动作中刮过案几,带倒了一件精致小巧的博山琉璃香炉。它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淡黄色的脂膏和未燃的熏香碎块散落四溅,一缕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猛地弥漫开去!
这声响如同最后的信号!
一只骨节粗大、带着厚茧的手如铁钳般探出!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前兆,带着蛮横无比的力量,凶狠地攫住了秦嬴那华美厚重的红色嫁衣领口!用力向上一提!锦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脏冻结!肩颈处一片刺目的白骤然暴露在晃动烛火的冷光下,如同雪地里落了一片被掐断翅膀的鲜红鸟羽。
秦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最细微的琴弦绷到极限的震动!但喉咙像是被厚棉花牢牢堵死,连一丝惊叫都逸不出来。身体因为恐惧和粗暴的拉扯而被迫向上挺起,纤细脆弱的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令人心惊的弧线,瞬间就暴露无遗!烛光在她皮肤上投下微弱的暖黄,却衬得那块裸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极致冰冷的、玉器被打碎前才会有的脆弱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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