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箭楼上,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旗帜翻飞,竟有楚徽!
“楚人?!”
上军将士匄奋力格开一支长戟,怒声如雷,“秦背盟楚助之!此乃秦楚同逆!传——速退!”
然而军心动摇如被撬开的堤坝。秦军战车锐不可当,尤其一支精甲护卫的驷马战车,当先一人,甲胄如墨,冲杀在前,正是秦将“虎”
伯车!其所过之处,晋阵如雪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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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汁倾泻,湮没战场。浓稠的黑暗中混响着哀嚎、兵刃交击、车驾倾覆的刺耳碎裂。营火点点,仅能映出泥水里翻滚挣扎的身躯和扭曲的断戟残矛。血腥气裹着湿冷的泥土味无孔不入。荀偃头盔已失,白发散乱黏在额角,甲胄破损多处渗出暗红。他站在倾覆的元帅戎车旁,周遭亲卫已成残缺的尸身。目光所及,只余溃不成军的队伍向渡口方向狼奔豕突。
“秦楚……连衡……”
他低语着,牙缝里渗出血沫,攥着断旗的指甲深陷进掌心。
郢都章华台,暖香浮动,编钟清越。
楚王芈昭斜倚玉几,猩红织锦铺展。阶下,子囊宽袍博带,双目精光内蕴,拱手沉声:“庸浦之战,吴獠趁我伐魏之隙,劫我王驾,掠我国器,此仇岂可雪藏?吴酋寿梦,自以为得大禹之野性,实乃山溪跳梁之辈!今观其国,城垣疏敝,甲兵朽钝,国政散漫如沙聚之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臣请兵车三百乘,直指棠邑,挫其锐气,正我大楚南疆!”
右尹子庚眉尖紧蹙,趋前一步:“大王!晋虽新败于西陲,元气犹存,陈、蔡、卫诸国心思未稳。且吴人据东南林莽丘泽,其人性如猿猱,狡黠多诈。闻新起一公子蹶由,习伍氏之兵略,非同小可。仓促伐吴,恐有……”
“庸浦之辱未雪,寡人寝食难安!”
楚王熊昭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卮轻跳,“子囊之言正合孤意!吴人若雄,庸浦之后何止息无闻?子囊挂帅!三百乘兵车,踏平棠邑!”
赤红袍袖如一团灼热的复仇之火。
子囊躬身,眼底锐利锋芒一闪:“得令!必生擒公子蹶由,献于王廷阶下!”
三百乘楚军战车如赤色怒潮涌出郢都,车轮碾过南国膏腴之地,烟尘蔽日。越往东南,青山的屏障在望。沮水横亘,水流奔急,寒意料峭。舟楫不足,卒伍半涉半渡,冰冷的河水浸透犀甲重革,将士唇色发紫。
“快!”
公子宜谷披着玄色锦甲立于岸上,扬声催促麾下涉渡的前驱。他是王族血胤,贵胄气息难以遮掩,眉宇间却有战场磨出的刚毅,“子囊将军有令,前驱渡毕即列阵于岸,候中军!”
自己一夹马腹,战车率先抢向水浅处。车轮碾过卵石,水面激烈拍击着车厢边缘。
前方探路斥候回报:“报将军!棠邑城头,仅有残破旌旗,不见一兵一卒,如空城也!”
子囊位于中军华盖之下,闻言纵声大笑:“如何?子庚多虑!吴獠龟缩,自示怯懦!传令三军,入城休整!明晨耀兵于野,若彼再不战,踏碎其城!”
声音穿透水声,充满蔑视的轻快。公子宜谷于对岸闻之,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吴人,就这样束手?
棠邑城寂静得令人窒息,楚卒肆意穿梭于凌乱的街头巷尾,搜寻任何值钱之物。残破门板上还沾着仓促迁离甩落的泥痕。子囊的帅帐支在高处,火光跳跃在他微醺的脸上。他对着副将们举起铜樽:“汝等可知吴为何物?其祖不过大禹刑徒!林莽之气犹未脱!今惧我锋芒,窜入深泽!待明日耀兵,彼若鼠窜则罢,倘敢露首,公子蹶由之颅定为尔等酒器!”
“为将军贺!”
觥筹交错声淹没在初起的夜风里。无人看见远处黝黯的山梁棱线上,几双如冷星般的眼。更无人察觉,棠邑四周无数道湿滑、隐秘的泥径,无数双脚正踏破夜露,悄无声息地循着千百年来猎户踩出的微径,向北疾行。
公子蹶由立在皋舟险道的至高处。夜风凛冽,掀起他肩后的玄色短麾,鼓动如鸦翼。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隐约有流水沉闷的回响。
“看,楚狗进来了。”
身旁的老猎人压低声音,骨节粗大的手指向崖下蜿蜒如蛇行的巨大火把长龙,“前驱、中军、辎重……拖得又长又散!公子所料不差,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只想着耀武扬威!”
火光映着公子蹶由的脸,年轻,轮廓锐利如新铸的剑锋,唯有一双眼沉着得近乎冷酷。他的呼吸细若游丝,握剑柄的手稳如山岩,唯有指节透出异样的白。
“都摸清了?”
公子蹶由的声音如冰下流水。
“前驱公子宜谷部约二十乘,刚过野狼坳,中军子囊本队在其后三里,辎重最后,尚在谷口逶迤。前后已有脱节之象。”
皋舟峡谷狭险,两侧绝壁陡峭如斧劈刀削,谷底宽仅数丈可通车马。一侧崖壁生着倒伏的古松,黑黢黢的树影仿佛在蛰伏。谷中山风呜咽盘旋。
公子蹶由唇边凝出一线毫无热气的弧度:“击其腰腹!令前头惊惧不敢回援,后军急切难至!我自取子囊项上头颅!传令,寅末点火!”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山崖,唯有夜枭偶尔掠过的暗影和火把长龙拖沓的行进声。时间流过,每一个时辰都像在紧绷的弦上刻下更深凹痕。公子蹶由倚石而立,目光如鹰隼穿透沉沉黑暗,钉死在谷中那条缓慢移动的赤蛇腹部一点。
子囊的战车在谷中平稳行进。天色熹微。他昨夜酒意稍退,但傲气未减,正欲掀开车帷再眺望前方公子宜谷部的位置。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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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顶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如同地狱恶鬼齐声嘶吼!
轰隆!轰隆!巨石携带着风雷之声从两侧峭壁轰然砸落!有的滚入行进中的楚军队列,砸碎车舆,碾断马腿!无数碗口粗的原木带着断裂的松脂气息和尖锐呼啸滚下!紧接着,是密集如飞蝗的箭雨!不是抛射,是居高临下的直射!吴人所用之箭,箭头涂抹墨绿色的粘稠汁液,在微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毫无准备的楚军瞬间炸锅!惨叫声、马嘶声、车驾撞击破裂的巨响、金属刺入血肉的闷响……瞬间塞满了整个狭窄的谷底!谷道狭窄,前驱受阻骤然停下,后队仍在前冲,人马战车顿时乱撞成一团!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去,连帅车也不得不在纷乱中停滞。
“是吴人!”
子囊咆哮着拔出佩剑,试图看清来袭方向。然而箭雨太密太急,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他瞥见吴军所用的箭羽——竟是南方沼泽中特有的水鸟羽毛所制!“结阵!向我靠拢!”
他的吼叫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一支染着青绿色毒浆的竹箭带着诡异的啸音精准射向子囊的颈项!千钧一发之际,护卫的“神射手”
养由基猛地挥动厚重甲臂的披膊,“铛”
一声火星四溅!箭头擦着子囊耳际掠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车辕!
“将军小心!箭上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