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樊纹丝未动。脸上冰凉的酒渍缓缓流下,滑过紧咬的腮线。案几之下,握剑之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出轻微“咔吧”
声响,一片惨白。
整个夯土台如同被施了咒法,凝固得可怕。诸樊脸上的酒液仿佛不是酒水,而是滚烫的烙印,烧灼进骨髓。范匄的训斥,像一把把生锈的青铜小刀,带着倒刺,反复钻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棠溪遗留下来的疮口。
“范叔之言,振聋发聩!”
主位上沉稳如山的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正是荀偃开口。他缓缓离席,高大身影的压迫感笼罩整座盟台。他看向面色死白的诸樊,语调肃杀:“然,天下自有公论!”
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席上诸人,尤其在郑、宋几位诸侯脸上稍作停留,“楚失其德,肆虐四方久矣,此天下共伐之楚,非独为晋。诸君当戮力同心!”
那双深邃冷冽的鹰目陡然转向诸樊,如同重锤落下:“吴子深负中原诸国厚望,然寡人不计前过!”
吴王诸樊在众目睽睽下,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如铜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他用那双如猛虎盯视猎物般冰冷又蕴含风暴的眼睛,迎着荀偃、范匄以及所有诸侯的注视。沉默里积蓄的力量比嘶吼更沉重。
“敢……”
诸樊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石碰撞,却异常清晰地从喉间碾磨出来,字字如矛锋凿地,“敢问晋盟主,此役当如何复击楚?”
荀偃薄薄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古剑出鞘时寒刃的闪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立即趋步上前,摊开手中的卷轴。那是晋国从周都洛邑请来的守藏史所珍藏的楚国疆域舆图,羊皮因年代久远颜色暗沉如凝血。
“楚若虎,其心腹在郢都,”
荀偃的手指点在郢城那一点,指尖力量似乎能穿透羊皮,“然其利爪所向、窥视中原之路——”
指甲在图上狠狠一划,那一道长长的“口子”
从郢地一直撕裂到地图的左上角——“皆赖江淮上游诸国,首当其冲者,莒也!”
“莒?”
诸樊眼皮一跳,那个如墙头草般盘踞在齐国近旁小邦名字,曾在他谋划伐楚时数次飘入耳朵。
荀偃冷哼一声,如同寒霜骤降。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猛地射向会盟席位的西北角。“莒子何在?莒国公子何在?!”
那话语陡然冰寒彻骨。
西北角莒国席位处立时一阵骚动。莒国国君那张圆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身后侍立的几名莒臣更是面无人色。公子务娄,原本强装镇定地扶着矮几欲站起,此刻被那道冰寒目光刺中,两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扑通”
一声,整个人如同散了架的玩偶,竟直直瘫倒在席侧的夯土地面上!他袖袋里刚掏出来半卷帛书也随之掉落——上面墨痕新干,字迹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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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甲士如怒涛般应声涌出。他们漆黑的重甲包裹着强健体魄,脚步沉稳踩在地面上,沉闷如同攻城巨木撞向城门,铠甲鳞片摩擦声在会盟台上刮起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风暴,径直扑向莒国席位。晋国武士的大手一把攫住公子务娄的发髻。务娄惊恐尖叫,涕泗横流,身子面条般软塌塌任由拖曳。甲士们不由分说,用牢固的牛筋绳索将其粗暴反剪双手、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几个莒国臣子试图冲过来,却被晋国武士亮出的戈戟锋刃冷光吓得踉跄后退。
“盟主!冤枉啊!我莒小邦,岂敢叛盟!”
莒国国君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通道间,对着中央主位方向连连叩首,咚咚磕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此必楚人构陷!断无此事!”
额头沾满黄尘,声音因惊惶嘶哑得变调。
荀偃如同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峦,纹丝未动。他一摆手,甲士动作干净利落,拎起瘫痪的公子务娄,押着人向盟台边缘的壁垒拖去,犹如拖走一捆柴薪,身后只留下莒子伏地徒劳的哀告。荀偃的目光鹰鹫般重新攫住诸樊,声音响彻全场:“通敌背盟者,此即下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万钧压力,“寡人当提中原重兵临于江淮!令楚军北上之路为血所覆!”
他话锋猛地一转,凌厉如刀锋劈开凝固空气:“而楚之南疆大门——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夜气浓稠如墨汁自天穹倾泻,笼罩着柤地晋营。远处大河沉闷流动之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吴王诸樊独立于营地边缘。风,带着白日遗下的黄土尘埃与浓重血腥味,从盟会方向刮过,吹得他面上火燎般地痛。范匄砸酒怒斥的雷霆之声:“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还在他颅腔内反复轰响,如同铜钹不休地在他耳畔震击。
荀偃那鹰隼般最后的话语:“吴子!寡人要你亲率吴国虎贲,从巢邑西出猛击,令楚国腹地永无宁日!做不做得到?”
犹在耳畔。
晋人,既用仁义鞭笞他折辱他,又用兵戈驱使利用他。吴国这把刀,注定要用血肉去磨出刺向楚地的寒锋。
诸樊粗粝的手,骤然握住了冰冷的剑柄,纹身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背后营地里,隐隐传来姑苏将士低沉的吴语,如风中倔强的苇草。他的目光穿透黏稠黑暗,投向大河彼岸那个遥远而阴鸷的南方。南方,是楚国的心脏。黑暗尽头仿佛有楚国的巫歌萦绕。棠溪血污中的败军耻辱,范匄字字诛心的怒喝,与晋侯那不容拒绝的凌厉目光,在他心腹深处反复熬煮成毒药与烈酒,毒火焚心却又激荡血脉。
必须更强硬地握住那剑柄——要磨砺它,直到那冷硬的青铜光泽足以劈开整个南方的天幕!
“磨利你们的剑,”
他突然对着身后黑沉沉的吴国营地方向,用吴地粗粝的嗓音嘶哑地吼道,每个字都像在砂砾上碾过,“磨到它渴血生光!”
远方楚地的方向一片沉寂,宛如蛰伏巨兽蓄势待发,唯有淮水沉沉如故,在暗夜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如同无法平息的战鼓。
冷雨斜织,雨点敲击着晋军将士的青铜甲胄和车盖,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响。中军大纛之下,中军将荀偃身披赤色重甲,水珠沿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渗进髭须。眼前是秦西陲之地,灰蒙的山梁与塬壑在铅灰色天幕下起伏如沉睡巨兽的脊背。车辙深深陷进泥泞,载重辎车不断颠簸,驭手咒骂着驱策疲惫的辕马。
副将栾黡驱车靠近,战袍上溅满泥点:“此非黄道,大军入陕地,粮秣延滞,士卒疲敝如朽索……”
荀偃的目光越过苍茫雨幕投向远方隐约的营垒轮廓:“秦人敢助楚争郑,自毁弭兵之约,其辱必报!栎之役未远,若今日逡巡,诸侯视我晋国作何?再言退者,军法无情!”
话音带着铁器摩擦的寒意。
雨势骤密,号角呜咽,沉闷鼓点撕裂雨帘。前方斥候仓惶回报,声音嘶哑如裂帛:“报——秦军!有备,壁垒森严!”
荀偃猛振手中令旗:“传令!三军结阵!盾甲向前——”
然而为时已晚。壁垒之上,狼烟腾起。秦军战车如黑色铁流涌出壁门,辕马踏地激起混黄的泥浆,马蹄翻飞,箭矢如蝗飞至,刺破雨幕,撕裂水汽。晋人长久的困顿与辎重车队的迟滞成了致命的弱点,前阵盾牌刚刚合拢,秦轻锐已如尖锥刺入两军缝隙,剑戟寒光闪烁,夹杂着沉闷的碰撞与瞬间爆开的惨叫。侧翼队伍率先松动,阵脚大乱。
“稳住!栾黡率右军前驱阻敌!”
荀偃的吼叫淹没在骤雨与金戈声中。传令兵策马欲行,一支投矛破空而至,战马悲鸣,人仆于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