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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郢都无墙(第3页)

子囊也站起身,亲手扶起良霄:“大夫言重了。邦交往来,贵在诚信。昔日龃龉,譬如雪泥鸿爪,终将消融。愿楚、郑之间,自此再无嫌隙,永以为好。”

他拍了拍良霄的手臂,语气诚挚,“雪大路滑,本尹已命人备好暖炉厚毯置于车中。大夫,一路珍重。”

驿馆门外,风雪漫天。良霄登上那辆温暖的马车,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郢都方向。巍峨的城郭在纷飞的大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他,向着北方,向着郑国的方向缓缓驶去。

子囊独立于风雪之中,目送马车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貂裘上已积了一层薄雪。一名心腹悄然走近,低声道:“令尹,郑国……真能领会我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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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雪中送炭,易暖人心。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所求不过安稳。我释其重臣,示之以诚,更兼大败吴师,威势已彰。郑伯非愚钝之人,自会权衡。”

他拢了拢貂裘,转身走向驿馆,“回城吧。真正的风雪,还在后头。”

马车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良霄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车外风雪呼号,车内却一片静谧。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子囊的话——“击退吴师,略有所获”

,以及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眼神。楚国大胜,却对郑国释放出和解的信号……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一角。外面是混沌的白色世界,唯有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蜿蜒向北。

他轻轻放下帘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楚国这把刀,刚在吴人身上磨得雪亮,如今却向他郑国递来了刀鞘。这郢都的风雪,这归国的长路,这楚人的心思,都需他细细思量,回去禀报郑伯。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茫茫雪原上,马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黑点,执着地向着北方,向着那同样被风雪笼罩的中原腹地,渐行渐远。而庸浦的战场上,厚厚的积雪之下,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正被彻底掩埋,只待来年春暖,滋养出新的野草。

淮水浊浪裹挟着融雪的寒意,拍击着临时筑起的码头。吴王诸樊伫立船头,风吹乱了他深赤色麻布头饰下桀骜的短发,文着鸟虫篆图的手紧握着腰间那柄杀人时从不迟疑的青铜剑柄。北方的凛风刺痛着脸颊,像一年前棠溪的阴雨和冰冷的楚戈。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棠溪山谷中的泥泞和血红。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灌满了将士的靴子;吴军的战车被陷在谷底,兵士们在泥沼中徒劳挣扎、接二连三倒下;楚人狰狞的吼声刺破雨幕,青铜剑戟在昏暗天地中闪烁寒光。弟弟余祭奋力冲到身侧,几乎被血染透,一把拉住他的臂甲,嘶吼着:“王兄,是死地!必须撤!”

他猛地惊醒,将弟弟拽上自己乘的驷车,车轮疯狂碾过泥水浸泡的尸体逃向大江……那柄他视为命根的、象征“天子赐命、奉天讨伐”

的铜戚权杖,被丢在身后冰冷泥泞里。耻辱犹如淮水,彻骨寒凉。

身后是黑压压的楼船,载着他仅存的骄傲——吴国那些沉默的战士,还有更沉重的败军哀魂。他此番北上的目的地,并非他熟稔的烟波浩渺与蛇虫盘踞的丛莽之地,而是晋国属地上的柤邑。北方最强大的十三国诸侯,正在那里等他。

柤地的黄土夯筑而成的平台,比他在姑苏山上垒起的宫殿高台更阔大、更沉重,像北方绵延不绝的丘陵山峦。旌旗是诸樊前所未见的浓重:黑幡如林,玄鸟翻飞,巨大的中军赤色大纛在肃杀春风里凛然作响。晋国的正卿、此会的盟主荀偃端坐于中央的主案之后。玄色深衣层层叠叠,压住了精金的薄甲。他那看似沉稳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条朱红漆带,上面悬着代表晋国无上军事权柄的玄铁斧钺。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喧哗的诸侯皆迅速垂目噤声。

诸樊的步子踏在夯土上,坚硬硌脚。他是带着伤口前来的失败者,这铺天盖地的晋国威仪,如同沉甸甸的磐石压在脊梁之上。他在荀偃下方右侧最边缘的席位落座,隔着长条黝黑的漆案,青铜食器散着冷光。

荀偃抬起眼皮,目光穿透氤氲升腾的酒器热气,落到诸樊身上,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吴子远道劳顿。”

这称呼精确而疏离。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春盟于柤地,戮力同心,志在匡扶周室,安定南土。所图者何?楚人之患也!”

最后一句的尾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仿佛敲响了战鼓的序章。

所有目光顿时如箭矢般转向诸樊。

诸樊深吸一口气,那是棠溪战场混杂着血腥与泥土的熟悉气息,至今仍常灌入他的胸腔。他双手按着冰冷的矮几边缘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去岁楚丧,其宫廷披素缟,国都哀声不绝,”

诸樊的声音低沉又坚硬,穿透满堂肃杀氛围,一字一顿像在石头上用力刻下深痕,“此乃我姑苏儿郎北讨之机,直入楚之腹心。”

他眼神如同鹰隼般凌厉,逼视全场,“彼时楚国举国披麻,楚宫内外哭声不绝于耳,确凿无疑!”

席间骤然浮动起轻微的骚动。诸樊却浑若未闻,猛然拔高了音量:“然吾所料未及!”

那语调陡变,仿佛青铜剑在坚石上崩了刃口,“楚国大军骤然集结,犹如蛇群复苏于春日!竟能速发新王驾前那悍不畏死的禁卫虎贲车阵,将吾精锐牢牢困于棠溪谷地!”

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诸樊眼前再次被血红笼罩,浓稠得令人窒息。“我吴师儿郎,”

声音里浸染着磨砂铁锈般的嘶哑,“陷于血洼泥涂……楚之武卒,践踏我弟兄胸膛杀至……寡人断后才得以登舟南遁!”

他顿了顿,沉重得如同垂死巨兽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此战!吴之舟师陆师,折损泰半!”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摔在坚硬夯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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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

他又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像咽下烧红的烙铁,“今日以孤身而至,为告诸侯……”

那被挫败磨砺过的眼瞳环视整个会盟台,最终钉死在荀偃脸上,“向晋盟主请罪!”

死寂。死寂如同凝固的铜汁,充塞着整个会盟之地的每个角落。唯有风吹过重重晋国皂色大旗,发出哗啦的破裂之声。诸樊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青铜酒爵近在手边,但他没有动,任凭清冽的酒香散入空气。

盟台最高处的气氛如绷紧的弓弦。荀偃的目光深不可测,像古井无波。

一个身影动了——晋国大夫范匄,正正坐在诸樊对面不远。他一身玄端礼服,虽不及荀偃有甲,却也压得住威肃,身形瘦削如同古木枝干。

范匄缓慢起身。漆案之上,青铜觚刚刚注满清酒。他无声地端起,并未看向诸樊,径直越过中央宽阔的通道。步伐沉缓,踏在夯土的会盟台上如节鼓催进。他稳稳停在诸樊的席前,案后正中央。

诸樊眼珠一抬,眉头锁起。

范匄俯视着盘坐于地的吴王,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老辣圆融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出鞘青铜剑锋刃顶端刺出的冷光。“吴子——”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沉郁的责备味道,“君子之人……闻丧必哀!”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陡峭起来,穿透了整个盟台寂静的重压,“岂可乘人之哀丧而兴兵伐之?彼楚君初薨,楚国上下举哀缟素之时,尔率吴师锐卒杀入楚疆——此举合乎‘义’乎?”

“义”

字落下,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诸樊脑际。

范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钟般震耳:“古之《司马法》所载:‘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

范匄猛地前趋一步,袍袖鼓起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拂到诸樊脸上。那双锐目似匕首般刺来:“春秋大义昭彰,莫此为先!尔等吴人,公然践踏古道,失仁义之根本!岂只兵败,实是天厌之,神弃之!”

砰!

青铜觚被范匄狠狠砸在诸樊面前的漆案上!力道沉重,激得清冽酒液猛地飞溅,星星点点溅在诸樊刚毅黝黑的脸颊和下颚,又凉又腥。酒液如泪痕滑落。范匄的目光则冷得如同吴地冬夜里冰寒的江水:“寡君闻子兵败,悲愤彻骨!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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