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由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子囊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刚愎的脸第一次被惊愕完全覆盖。
更大的打击来自侧前方!
那里是楚军前驱——公子宜谷所部的后方。一杆绣有“伍”
字的大纛在薄雾中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更精准、更致命的齐射!公子蹶由亲率的主力,借巨石滚木砸出的混乱,从地势略缓的侧方骤然杀入!如猛虎扑向已受伤的猎物!吴军皆是轻锐短兵,步伐敏捷如猿猴,在乱石与倒伏的松树间腾挪闪击!他们没有呼喝冲锋的壮烈气势,沉默如林间悄然合围的狼群!这种静默中的杀戮远比震天的呐喊更令人胆寒。
公子宜谷的战车被数枚滚石阻滞。他一剑刺穿一个逼近的吴人,血尚未拔出,战车右轮就陷入一道被刻意松动过的深沟!驾车的驷马在惊乱中陡然奋力挣扎,其中一匹惊啸着竟猛地向侧方陡坡挣扎冲去!
“稳住!”
宜谷厉喝驭手,一手死死抓住车轼。惊马的巨力拽着整辆车向绝壁方向倾斜!驭手脸色惨白,缰绳勒入掌心滴出血来,却如何也止不住畜生的癫狂!车厢边缘撞上一块突兀的山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车未倾覆,但右轮已悬空!宜谷半个身子被甩出了厢外,全靠左手死死攀住车轼才未跌落!就在这时,两个吴军锐卒如鬼魅般自倒伏的松树后跃出!一人挥刀直斩驭手头颅!驭手首级飞起,热血喷溅!另一人的短矛闪着淬毒的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公子宜谷尚攀在车轼上的手臂!
剧痛从臂上炸开!宜谷只觉手肘下方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麻痹瞬间扩散!他闷哼一声,手指再也扣不住那冰冷的青铜车轼。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重重跌入乱石和泥污之中,头撞上一块尖石,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混乱达到极致。吴军像潮水漫过礁石,裹挟着残破的楚军向西岸败退。混乱无序的楚卒如无头苍蝇向着谷口奔涌,试图逃离这片死亡炼狱。
子囊血贯瞳仁,断喝一声:“宜谷何在?!前军速归救援!”
传令兵口角带血,声音发颤:“公子……公子所部为吴军阻于野狼坳前,自身难保!有溃卒言……言公子陷车!”
如五雷轰顶!
子囊身侧的养由基奋力杀散几个逼近的吴兵,拉弓搭箭,三石硬弓瞬间挽成满月,“嘣”
的一声!崖顶一个正指挥放箭的吴军校尉应弦而倒!然而更多的箭矢雨点般落下!
“将军!速退!”
亲兵嘶吼着指向东方谷口方向。那里已被混乱溃退的辎重车和步卒塞死,但亦是唯一的生路!几面巨大的藤牌被亲兵举起护卫帅车周围。
“退——!向谷口退!”
子囊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之前的骄横,只剩下被击碎的恐慌和不甘。帅车在藤牌掩护下艰难调头,汇入汹涌的人流。
残存的楚军向西岸溃退,只留下皋舟峡谷内一片血肉泥泞。公子蹶由站在一片倒伏的赤色楚旗堆叠的尸骸上,俯视着谷中地狱景象和远方溃退的烟尘,缓缓抬手抹去溅到嘴角的一缕血痕——那不是他的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个吴卒拖曳着的一人身上,那人玄色锦甲残破不堪,手臂伤口乌黑肿胀,人事不省。
“缚紧,莫让毒气攻了心脉。”
公子蹶由的声音依旧冰冷,毫无波澜,“楚王必欲赎其王族贵胄,当送他一份‘厚礼’。”
残阳如血,泼洒在死寂的皋舟峡谷中。断戈、裂盾、破碎的战车和血肉模糊的尸骸交织在一起,血水顺着石块缝隙流淌,洇入早已变成赭色的泥土。被刻意弃置的楚军金鼓歪倒于血泊,半埋在泥里。冷涩的山风穿谷而过,如同野鬼低泣。风卷起破碎的赤色残旗,那象征着楚国王族力量的鲜艳色彩,此刻覆盖在尸骸之上,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得翻动不止,如同一块块染血的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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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蹶由接过卫卒递上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溪水,冲刷掉口中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滚落。他的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修罗场,投向西方远处那片迷蒙的烟尘——那是楚军败退卷起的余烬。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岩石般的静默,深不见底,仿佛一切厮杀和结局早已如棋局般了然于胸。
天尚未彻亮,一层浓稠、湿重的雾气已然沉沉地压在了郢都之上。章华台巍峨的轮廓消隐于灰白色的烟霭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着的巨大玄兽,正以无尽的森严肃穆俯瞰整个王城。青石所砌的宫道冷硬无比,晨露默默润湿了石面缝隙里卑微蔓生的苔藓。宫门深广,高耸洞开着,幽暗的门洞似猛兽贪婪张开的嘴,直将王宫外仅存的、微末的晨曦吸尽了无,又吐出一片深邃而迫人的阴翳。晨风掠过高台飞檐上悬垂的铜铃,那本该有的清亮声响却在雾气里被阻塞、濡湿了,沉闷地挣扎,仿佛一声声含糊的叹息,自晦暗未知的苍穹深处幽幽垂落下来。这晨起的雾霭,这阴冷的石道,这吞光巨口似的宫门,以及那声被湿雾绞杀的铜铃残响,共同织就一张肃杀密网,沉沉笼罩,让呼吸都觉压抑,步履也随之凝滞。
楚王熊昭坐在章华台御座之巅,一身玄衣纁裳的冕服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刚刚祭奠了先父共王的巨大宗庙,那缭绕不散的神圣庄肃的气息仍顽固地吸附在每一寸织物纹理之中,又夹杂着他自己因彻夜未眠而隐忍翻腾的心潮。宗庙里的余烬,还有彻骨翻涌的不安,两相交织于心底。新寡之年的寂静之后,朝堂势力暗处蛰伏滋生的爪牙已经蠢蠢欲动,亟待剪除与安抚。
令尹之位空悬,如同失却了驾驭楚国巨舟的舵手。楚王熊昭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个跪伏的身影上。那是王子午,字子庚,他叔父般的存在。老令尹子囊去世不过一年余,但楚王熊昭心中自有分明。
“王叔子庚听命!”
楚王熊昭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响,清晰地剥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匍匐于冰冷地砖上的子庚肩背猛然一僵,随即更深地躬伏下去,额头紧贴触手冰凉的青石地面,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他仿佛已预感那命运重锤即将落顶的分量。果然——
“令尹之位,托付于卿。望卿恪尽职守,辅弼寡人,安定社稷!”
御座前,令尹印信正由寺人恭敬地捧到了子庚跟前。一方温润的青玉印托在丝绢衬底的朱漆盘中央,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兀自散发出权力冰冷而内敛的微芒,正静待它新主认领。那一点微光穿透了大殿里尚未完全消散的薄雾,刺入子庚的眼底深处,灼热又冰冷。他伸出双手,微微颤抖着,终于捧起那沉重得几乎让他力竭的印信,双臂努力擎着,如同托举整个社稷:
“臣子庚,万死……不辞!”
每一个字都被牙齿死死咬住,又像从他身体最深处生生挤压出来,沉重无比地摔落在光滑如镜的青砖上,甚至溅起微不可闻的回音。他那竭力垂下的眼睑掩住所有涌动的情绪,唯有挺直脊背上紧绷到极致、微微战栗的筋络,泄露了他正在负荷的千钧重压。额角的汗水挣扎着滑出,沉重地砸在青砖之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渍痕迹,微乎其微却又异常刺目。
御座之上,楚王熊昭的视线稍稍偏开了些,转向殿堂另一侧。右尹,这职司微妙如一把鞘中剑,可进可退,位置极为关键。
“公子罢戎!”
楚王熊昭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力度,却似比刚才略少了几分重量。
年轻的公子罢戎应声趋前跪倒,姿态利落干脆。他年轻的脸庞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明亮,几乎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磨砺的勃勃锐气。
“命卿为右尹,佐令尹共理政事!”
公子罢戎那尚带一分青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高昂响亮的回应:“臣领命!誓效死力!”
声调里的亢奋,如同新发于硎的青铜戈刃,在殿宇的沉郁氛围中划出一截过于鲜明的亮痕。不远处,屈荡,那位须发半白的连尹,似乎被这过于响亮的应答牵动了气管里的旧疾,蓦然爆发出一阵低抑而艰难的咳嗽。他忙不迭地用握紧的拳头死死掩住口唇,试图压下那连绵不绝的闷响,每一次咳声的余震都如同捶打着一面破败的牛皮鼓,喑哑地回荡,又重重撞击在周遭紧绷的空气里。公子成站在前列,侧目之间,恰好看见公子罢戎挺拔身姿投下的斜长身影微微晃动——那份勃发的、无所顾忌的少年意气,在这弥漫着无数层心机与厚重岁月的庙堂之上,隐隐地让人不安。
楚王熊昭的脸色未曾因那突兀的咳嗽声或是这年轻应答有所动摇。他目光沉静,缓缓掠过大殿角落那个近乎融入柱子阴影里的人影——蒍子冯。此人极少言语,如静水深潭,深不可测,却绝非平庸。
“蒍子冯!”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蒍子冯身体微微一顿,随即如壁虎贴墙般无声而迅捷地踏出殿柱阴影的庇护,迈步上前屈膝跪下。动作轻灵利落,几乎没有掀起尘埃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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