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高耸云梯如密集林莽搭上城郭,攻城巨椎被数十赤膊壮汉咆哮着推动,带着毁灭性的威势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厚重的城门,每一次冲撞都如同地震撼动城基。石块与滚油从城头暴雨般倾泻而下,楚军的惨叫在城墙根下此起彼伏。云梯搭起的死亡通道上,楚军敢死之士攀缘而上,刚接近雉堞,便被城头守军密集的矛戈捅穿、斩落,躯体如石块般沉重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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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焦热与厮杀之声喧嚣的攻城主战场上后方数里之遥,一片被楚军临时砍伐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中央,一座由巨树粗枝搭建而成、虽简陋却透着森严气象的临时营帐内,气氛却仿佛被冻结一般。楚成王熊恽屈腿跽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虎皮上,赤膊之身布满细密汗珠,青铜短剑随意搁在膝边。他双眉紧锁,对着面前巨大的山河形势图长久凝思。那地图由陈绢绘制,边缘已有磨损,上面代表晋国地界的“绛”
、“翼”
等处墨迹尤其深沉。帐内一角,来自宋都睢阳城下的战报仍不断被快马带入:“北门巨木壁垒未下,我军死伤甚众!”
、“西门云梯被焚毁四架,王卒折损七十余!”
…每一次军报传来,侍立两旁的大夫斗宜申、子上等楚国重臣们脸色都凝重一分。
帐帘猛然被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热风掀开!子玉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身上的玄甲布满干涸的褐色血污,左臂甲叶上更是新添了一道狰狞翻卷、仍在渗血的创口,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因多日暴晒和激战沾染烟尘血污而显得格外剽悍狂躁。他径直走到楚王熊恽的虎皮之前,目光如烧红的烙铁般,直直“印”
进楚王的眼中。
“大王!”
子玉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在城头喊杀太久的粗糙和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暴烈,“末将请明日统领死士,主攻西门!必以我楚军之锋锐,斩将夺旗,踏平睢阳!三日!末将立军令状,三日不破此城,甘当军法!”
他几乎要伏地请命,但目光里的火焰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灼人。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大夫子西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强行定住身形,手不自知地攥紧了腰侧的佩剑鞘。楚王熊恽慢慢抬起眼帘,那双被地图上细密线条纠缠已久的深眸中,无喜无怒,只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沉静——如同千年深潭的凝滞水面。
他将膝边青铜短剑随意拨到一边,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臂膀上那道刚刚结痂不久的细长旧疤。他伸出手指,用指腹在那疤痕凸起的边缘缓慢而沉重地摩挲着,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正隔着岁月触碰他。最终,他开口,声线异常低沉,几乎湮没在帐外远方战场持续不断的金戈厮杀声中:“晋侯重耳其人——流亡列国一十又九载。”
熊恽抬起眼,那目光如同穿过营帐壁布,投向辽远无尽的北方苍穹:“孤魂野魄,餐风露宿。然天命终归。一朝返晋,人心拥戴,得享大位至今。此必上天假手于斯人,欲兴晋室气运。”
他语速很慢,带着金石般不可质疑的坚定,“而今其国势方张,内修政理,外合诸侯,锋芒正盛,犹如日出扶桑,不可直视、不可遏抑!此非以武相争之时。兵者凶器,当避其盛势。”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铁块坠地,砸在子玉炽热的请战烈焰之上。
营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更远处攻城鏖战传来的巨大喧嚣模糊地透过厚重营壁。虎皮前的子玉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面色由潮红急转为铁青,额角爆出条条蚯蚓般的青筋。他陡然挺直了身体,声音因压抑而颤抖,比刚才更嘶哑锐利三分:“大王!岂能因虚妄之‘势’,顿挫我三军血战之气!睢阳城破在即!晋军即便奔袭,亦鞭长莫及!此刻不进,必遗后患!大王——”
他几乎踏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球紧盯着楚王,“请与末将精兵两万,必趁晋军未至,尽歼城中守卒!献宋公首级于王前!”
熊恽微微摇头,动作缓慢却有无形的千钧之力。他没有直接驳斥,只是目光扫过营帐外隐约可见的、如同被烈日煮沸般翻腾滚动的战场烟尘,又将视线沉沉落回案上舆图代表晋境的那片深黑墨色上,语气带着一种帝王俯瞰天下大势时的冰冷疏离:“孤以血铸此大军,非为与天数争锋。退兵。”
他最后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山岳崩塌前的指令般沉重落定。
“大王!!!”
子玉发出一声近乎咆哮、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咆哮!那不仅仅是不甘,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内部翻涌的低吼!他猛地单膝跪地,拳头死死砸在冰凉硬实、布满尘土与血污的地面,“咚”
的一声闷响。指骨皮肤瞬间破裂,渗出血丝。“臣非贪功畏死之辈!臣只恐此退,强晋之气焰更炙!东方诸侯视我如虎之威势尽失!兵不血刃乃懦夫之谋!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噬我楚国腹背!大王——臣愿立血誓军令状!若败,自绝三军前!”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滚烫的铁汁硬生生挤出咽喉,带着浓重的腥气喷在楚王面前的虎皮边缘,那上面几滴新染的暗红血点触目惊心。
楚王熊恽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刹那间洞穿营帐沉闷的空气,重重戳在子玉那已因疯狂请命而扭曲的脸上!君臣二人目光在空中猛烈撞击!子玉眼中是焚尽一切的决绝烈火;楚王眸子里是掌控九州山河的意志,如同不可逼视、深不可测的冰冷星河,带着瞬间可以摧毁万物的力量。
风暴般的静默席卷整座中军大帐。旁边的大夫斗宜申、子上等人喉结滚动,却连一个气音都未能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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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楚成王熊恽眼中的光芒缓缓沉寂下去,如同燃烧殆尽的陨星沉入深邃海渊。他收回了那穿透万物的目光,重新落在营内斑驳的阴影地面,面上竟毫无表情,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下坠了一下,如同放弃了对一块顽石的雕琢:“晋军既动,孤王自当中军返郢。”
他的声音干涩如同久旱河床,“将军执意欲试天高,寡人……允你一部西广之卒。”
他顿了顿,仿佛在重新权衡砝码,“另附若敖氏残部六百乘供你驱使。去罢。”
言语间,手指随意地朝帐外挥了挥,如同驱赶一只执拗挡在路前的蚊蝇。
“若敖残部?还有…西广?!”
子玉的声音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从喉咙里强拉出来,带着难以想象的干涩和破碎!这哪里是精锐?西广之卒多由边邑流徙罪犯充数,甲械不整,人心离散;若敖氏族在十年前的大难中精锐几近死绝,残存的老弱连同他们的战车陈旧不堪!大王给他的哪是“精锐一部”
,分明是一堆行将被推出去承接晋人锋芒的……破釜!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子玉的颅顶,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震,仿佛在炙热的空气里陡然被浸入了数九寒冬的冰水深渊。他紧握的双拳指缝间,刚刚砸地的伤口处流出的温热粘稠血珠,一滴接一滴滚落在脚下尘土中,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地。他慢慢抬起布满血污、僵硬如石刻的脸庞,死死盯着楚王。那张脸因愤怒与羞辱而惨白如鬼,但那双眼睛里,已不再有惊惧,只剩下一种被抛弃、被彻底推向深渊后的极致疯狂和决绝!
“臣……领命!”
那声音如同地狱裂口刮出的阴风,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粒砸落在地。子玉猛地站起,身形甚至有些不稳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带着一身浓烈未散的战场血气与彻底决裂的死寂,霍然转身!沉重的帐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掀起、甩落!帐外睢阳城下惨烈攻城战发出的沉闷喧嚣声浪短暂涌了进来,随即又被厚重的帐帘狠狠隔绝于外,只剩下帐内那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死亡般的冰冷凝滞。
三日后,楚军主力于睢阳城外卷起蔽日烟尘,缓缓南退。中军玄色纛旗之下,楚成王熊恽立于高大的乘舆之上,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久攻不克的宋都雄城,城头守军的欢呼隐隐传来,如利针扎在耳边。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将手中半只未曾饮尽的铜樽倾入扬尘的土地,如同祭奠一支无谓的战歌。随即,驭手长鞭炸响,庞大的楚国主力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
在主力大军的西南侧翼,一支数量明显稀少的部队却反其道而行,如同赤色洪流中被迫分离的一股倔强浊流,带着决绝的意志继续逆着主力撤退的轨迹扑向北方深处!队伍前头的战车上,子玉玄甲依旧,身姿挺直如枪,可若近看,他的面容冷峻如同寒霜中的铁石。他手中紧握代表“若敖西广残兵”
的令旗,那并非象征勇武的赤色,而是一种带着败落气息的杂色!狂风吹卷旗角,如同鞭子抽打着空气,发出尖锐到凄厉的猎猎啸音!他身后跟随着的士兵,战车老旧,甲胄残破参差,兵车行列间隙疏阔稀落,这支队伍默默行进在扬尘土路上,在主力大军南下的磅礴喧嚣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极限后即将喷发的、玉石俱焚般的戾气!他沉默地看向前方烟尘滚滚的道路,眼神深处只有一片被烈焰焚烧后的、如同寒冰深渊般死寂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城濮之地,草木葱郁,初夏的阳光炽烈泼洒,然而空气中却凝滞着令人窒息的肃杀寒意。广袤的原野上,兵阵如山如林对峙:晋军旌旗招展,以连绵不绝的黑压压锐卒与排列如铜墙铁壁般的战车阵列构成坚固的中坚;两侧翼,与晋联合的陈、蔡小国兵众虽稍显杂乱,却也执戟挽弓,战车密布,形成巨大的钳形。阵前强弩已上矢,战车兵戈如林,反射着刺眼的灼热阳光,仿佛无数点致命的星火在无声燃烧。军卒神色肃穆,杀气腾腾。而对面楚军阵营却显出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异样稀薄——仅见不足两千乘拼凑的杂色战车散乱分布,楚国的赤色大纛在阵前狂风中猎猎招展,旗面却因兵势薄弱、被风猛烈撕扯,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壮与凄厉!主将子玉的玄甲身影,就在这面孤零零的大旗之下,如同赤黑怒潮中挺立的一杆黑色长矛。他面甲早已掀开,那张曾经俊朗、刻满风霜的脸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焚毁的刚硬木然,目光穿过烈烈翻卷的大纛,烧灼般刺向前方晋军那厚重、坚实、如同大地本身般难以摧毁的铜墙铁壁。他缓缓抬手,高举手中那柄在睢阳城下沾染无数血痕的青铜重剑,剑尖遥指晋军大阵中央——剑锋在正午的炽阳下爆出一束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惨白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号角催动,也没有撼山震岳的嘶吼冲锋。随着这柄象征进击的剑锋骤然挥落,子玉身后数百面鼓槌同时奋力擂响了兽皮大鼓!沉重而暴烈的鼓点瞬间震裂战场凝固的空气!紧接着,子玉亲自驾驭的战车发出“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