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长啸,车轮搅起飞溅的土块与草屑,箭镞般猛地刺出楚军方阵!在他身后,所有残存的两千余乘陈年旧车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被一种名为耻辱与疯狂的力量猛烈驱动,发出连绵不绝的、仿佛所有部件都在痛苦嘶鸣的巨响,轰然启动!数千匹因粮草短缺而饥瘦的战马在皮鞭与刺矛加身的剧痛下嘶鸣如泣,挣扎着拉动沉重的车体向前冲刺!杂色旗幡随着混乱的阵型疯狂舞动。无数双脚奋力踏地的轰轰声响彻整个旷野!整支残缺的楚军竟在沉寂中轰然爆发,化作一股带着血色回响的惊涛,卷起漫空烟尘,决绝而狂野地扑向晋军那如渊如狱的坚固阵营!天地间只剩下了鼓声、车马轰鸣、以及沉重如雷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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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军大阵如同被狂涛冲击前的岩石,肃然不动。车辕后隐身的弩机手同时绷紧了最后一道弓弦。阵前长戈如林的缝隙间,一排排玄甲弩手单膝跪地,强弩早已对准了如浪涌来的楚军前队。
当楚军前队的蹄声、车轮碾地的轰鸣清晰得如同敲打在耳鼓上,当冲在最前的子玉玄甲身影在晋军的强弩射程中几乎纤毫毕现的刹那——
“放!”
一声穿透云霄的军令炸响!
晋军阵前如同骤然刮起一片死亡之风雨!锋锐弩矢带着刺穿空气的尖利呜咽,遮蔽了当空烈日!冲在最前方的楚军车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密集如蝗的箭镞瞬间凿穿薄弱的皮革与朽木拼凑的楚军车盾!首排数十乘楚军战马被射成血肉筛子,在惨烈的嘶鸣中翻倒;车上甲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或被弩矢穿透躯体带离战车,或被翻腾的沉重车轮碾入泥土!楚军前锋被这阵猛烈的箭雨冲击劈砍,如沸水泼雪般崩解、混乱!更有楚卒倒地被后续疯狂冲击的己方战车碾过,发出短促而令人牙酸的骨肉被撕裂压碎的噗嗤声响!
子玉战车的左畔骏马陡然发出一声悲鸣长嘶!一支强劲的弩矢狠狠贯穿了它的脖颈!温热血浆如喷泉般喷溅在子玉坚冷的玄甲护颊!失去控制的左马狂乱扭动,疯狂拉扯着两侧缰绳!整个战车如同在狂风恶浪中将要倾覆的危舟般剧烈颠簸震荡起来!
“将军!”
驭手惊恐的嘶喊淹没在雷霆万钧的混乱声中!子玉如钢浇铁铸般矗立在车上,厉声断喝,带着近乎撕裂喉管的沙哑与无匹的决绝:“休乱!全力直冲中军!砍倒晋旗!”
他狂舞手中重剑,劈飞几支斜射而至的劲矢!剑锋爆出的寒光几乎要撕裂迎面而来的狂风!身旁一名侍卫挥戟狠命斩断左侧垂死挣扎的伤马缰绳!断开的缰绳如同血蛇般腾空乱舞!战车再度暂时稳住冲势,如同离弦血箭,拖拽着右侧残存的战马,在纷飞血雨和破碎尸骸中,沿着被箭矢硬生生犁开的狭小缺口,更加疯狂地扑向晋军大阵中央!他所过之处,血色翻腾,如同一道笔直刻入战场的血痕!
就在子玉残存主力陷入晋军前阵缠斗血海之际,晋军两翼的陈、蔡军阵突然号角声大作!旗帜疯狂摇动!早已蓄势待发的两翼战车如山岳压顶之势突然拔营启动,从侧翼高速切割切入已被拖住、失去了冲击力的楚军阵列!楚军薄弱的两翼如同薄纸般被撕开巨大的伤口!楚军阵后临时拼凑的预备兵卒尚未反应过来,两侧的敌军已如洪流灌入!刀光剑影闪烁,血浪冲天而起!原本就因前锋受阻而略显混乱的楚军阵脚被这凶狠而彻底的拦腰截击彻底撕裂!号叫声、兵器撞击声、战马的惨嘶、血肉飞溅声……无数声音在瞬间达到极致后轰然爆发开来!
阵后的混乱溃散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楚军的斗志终于被这双重打击彻底击垮!无数士卒开始不顾一切地脱离战场,向着四面八方仓惶逃散!被点燃的楚军战车冒着滚滚黑烟倾覆翻滚!楚军阵脚彻底崩溃!晋军大阵则如同终于开始全速运转的巨大碾轮,沉重的方阵开始前压,开始吞噬分割已成散沙的溃散楚军!整个楚军营盘迅速瓦解崩塌!唯剩中军那面临风招展的赤色大纛,在烟尘翻腾中时隐时现,如同汪洋怒涛中一只苦苦支撑的血色孤舟!可这仅存的旗帜周围,聚集在子玉周围的士卒数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子玉手中那柄剑刃上密布缺口、剑锋滴落着浓稠血色的重剑早已成为绝望搏杀的核心!他的玄甲上遍布刀砍剑砸的深痕与干涸黏稠的层层血污,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流淌!
一名满面血污的楚将冲破敌阵短暂的空隙,跌撞着扑到子玉车旁,那战甲已经裂开,声音嘶哑如破锣吼道:“将军!大势去矣!左军溃灭!右军死守不退尽没!退吧!”
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片灰死的绝望!
一道锐利的矛尖贴着这楚将的后心骤然扎来!子玉狂吼一声,重剑全力斜劈!“当!”
刺耳的金铁撞击火星迸射!那矛杆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中劈开!矛尖颓然坠地!但那楚将已经被矛杆的惯性抽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痉挛。子玉双目尽赤,重剑指向唯一未被合围的西南方向,声音如同濒临断裂的弓弦:“冲出去!向郢——!”
他最后的决断声嘶力竭!
最后的数十乘残破战车被压缩在极小的一片战场上,如同困兽做最后的疯狂!车轴在高速转弯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声。马匹疯狂地喷着白沫。士卒在绝境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最后悍勇,用身体去撞开生路!子玉身先士卒,玄甲几乎被染成赤红色!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在晋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撞出一小条血肉模糊的通道!子玉的戎车撞飞了两名堵路的步卒,车轮碾过不知是敌是友的残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沉闷碾压声中,带着仅存的数十残兵破阵而出,冲向了遥远的南方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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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蔽日,车马卷起的浊黄遮天蔽日。子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地狱——城濮战场已被翻滚的烟尘、浓烟笼罩,他熟悉的楚国赤色在灰黑之中正飞速消融、暗淡。他猛地咳出一口浓浊血块,溅落在车辕之上,面颊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那是一种骨肉被生生剥离后剩下的极致空洞与惨白。只有那只死死攥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跳,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要把手中的缰绳勒入自己破裂的骨血之中。
夕阳残照如同巨大的、流淌着鲜血的伤口,深深烙印在广袤的城濮战场上空。晋军旌旗在遍地狼烟中招展出胜利者的暗影。折断的楚戟、焚烧的残车、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的尸骸、漂浮在血污洼地上的旗帜碎片……一片末日般的沉寂开始缓慢降落。唯有战场上残留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与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清晰可辨。数十骑晋军快马拖拽着被斩断的楚国赤色战旗残片,如同拖拽猎物般穿过战场狼藉,奔向晋国中军。那巨大的晋字大纛之下,晋军统帅对着夕阳方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如铅块般沉滞的气息。一场注定被九州传唱的战役已经落定。
子玉的车驾在狂奔。没有随从的仪仗,也没有护卫的战旗,只有沾满泥土血污的车轮在坑洼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枯涩的滚动声。楚国战败的消息比惊飞的鸟群更快,一路沿途的城邑纷纷闭门,道路上行人绝迹,唯剩衰草荒烟相伴。当破败不堪的乘舆远远撞入郢都城门时,这座庞大的南方都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当这被风尘彻底染成土褐色的车舆一路冲破楚王的宫门,重重停在朝堂大殿之前巨大的石板广场时,整座恢弘的楚宫死寂无声。九重石阶之上的殿宇深处,楚成王熊恽端坐于玄玉王座,巨大的冕旒垂下的珠帘遮掩了他大半面容。阶下黑压压站立的楚国宗室与重臣们,低垂着头颅,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呼吸声似乎也停止。
子玉步下车驾。他身上的玄甲已经崩裂了多处,束甲丝绳染成了难辨原色的黑红。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九级光洁冰冷的石阶,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石阶两侧列席的众多臣僚纷纷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他停在丹陛前,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还有十步,却如同隔着生死两岸般遥不可及。
他缓缓拜伏于地,额头用力撞击在平滑如镜、沁骨寒冷的巨大黑色铺地石板——“臣,兵败城濮!愿领罪赴死!”
声音嘶哑如同被车轮碾过喉咙破囊而出,每一个破音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穹顶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青铜的凝重里。楚宫深邃高广,只闻铜燎炉中松脂燃烧时偶尔的毕剥之声。
漫长的死寂之后,九重玉阶之上,终于响起楚王熊恽的声音:“将军。”
声音不高,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冻了万载的坚冰,“将军出征之前,可曾记得寡人于睢阳城下所谕?”
那声音穿过珠帘,仿佛来自遥远幽冥,“兵者凶器,当避晋国之盛势,勿撄其锋锐。”
王座上缓缓地吐息一声:“寡人已竭尽提醒。你…执意要战。”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落在大殿空旷地面上。
阶下那具布满裂痕与血污的玄甲猛地一震!子玉挺起上身!那张曾在战场上悍勇无匹的面孔,此刻如同被无形利刃瞬间劈斩过无数次般剧痛抽搐、扭曲变形!他张口欲辩,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一阵刺耳的、“嗬嗬”
的气流摩擦声,如同濒死的巨兽在绝望地倒灌最后一口气!他死死盯着那王座深处珠帘之后无法看清的人影,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骤然爆开,旋即被一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冰寒刺骨的绝望灭顶吞噬!那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足以震碎人心。
玉座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滚木撞击在深渊尽头的寒冰之上:“寡人予若敖残卒六百乘,西广疲兵五千之众。将军非但败绩,更使我楚国之兵威,丧尽于天下诸侯之前!”
停顿,如同死神的呼吸间隔,仿佛在给阶下之人最后体会这冰冷的刀锋,“更有何面目,归见于三闾大夫祠下历代英灵?!”
“当啷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陡然炸裂死寂的大殿!
阶下伏跪于地的子玉身体剧烈痉挛一下!他那一直紧握不放的青铜重剑,竟然脱手滑脱,剑柄重重磕砸在身下冰冷的黑石地面!带着血污的剑身疯狂震颤嗡鸣,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那青铜重剑磕击黑石地面的尖锐铮鸣在空旷殿宇中激烈冲撞、回荡。剑身反射着殿外惨淡天光最后一点残留的冷白,剧烈震颤着,在光滑如镜的地面拖出一小片凌乱、暗红的污迹。嗡嗡余音里,子玉挺直的脊背如同瞬间失去力量的支撑,无法遏制地微微佝偻下去,头颅低垂,那一瞬间的姿态仿佛被抽去脊骨。整个大殿如同瞬间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渊。空气似乎凝结为实体,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肩上。两侧侍立的宗室老臣与重甲侍卫如同泥塑木雕,目光钉在眼前冰冷的地砖之上,不敢移动分毫。连铜燎炉里跳跃的火焰也似乎窒息,凝固为冰冷的橙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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